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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番外四:沉塘案-3[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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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沉塘案-3

晨光熹微,秋雾未散。一顶青布小轿平稳地穿行在省城西郊略显冷清的街道上,轿帘低垂。轿旁,李忠和赵小虎一左一右步行跟随,两人神情警惕,手按在腰刀柄上,目光不时扫过雾霭蒙蒙的街巷。

轿内,秦峥半靠着软垫,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藏青色披风,脸色在轿内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显得苍白。轿子轻微的颠簸牵动着后脑的伤处,带来一阵阵闷痛,但他强忍着,目光透过轿帘缝隙,冷静地观察着外面的景物。

街道由青石板铺就,两旁是低矮的民居和零散的店铺,早起的行人寥寥,挑着担子的菜农、推着独轮车的货郎匆匆而过。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雾气、柴火烟气和隐约的泥土草木气息。一切都真实得不容置疑——这是一个活生生的、运转着的古代城市。

约莫两刻钟后,轿子停了下来。

“大人,杨柳塘到了。”李忠的声音在轿外响起,随即掀开轿帘。

秦峥在李忠的搀扶下,缓缓步出轿子。双脚落地时仍有些虚浮,他扶着轿辕站定,抬眼望去。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水域,约莫两三个足球场大小,呈不规则椭圆形。水面在秋晨的薄雾笼罩下,泛着灰蒙蒙的光泽,平静无波。靠近岸边的水面上漂浮着些枯黄的荷叶和芦苇残梗,显得萧瑟。池塘四周大多是农田和菜地,此时节庄稼已收,地里一片空旷褐黄。唯北岸有一小片枝叶凋零的柳树林,光秃秃的枝条在雾气中影影绰绰。南岸则是一条夯实的土路,想必就是李忠提到的官道。

发现尸体的东南角,距离他们此刻站立的位置,在南岸官道边约百步之遥。那里水草格外茂密,即使在雾中也看得出比别处青黑浓密一团。

“尸体便是在那处水草丛边缘发现的,脸朝下浮着。”赵小虎指着东南角,低声道,“最先发现的是个每日经过此地往城里送菜的刘老汉。据他说,那日天色比今早还暗些,他远远看见水边一团黑影,以为是死掉的牲口,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人,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跑到最近的保甲处报了案。”

秦峥微微颔首,目光没有停留在发现尸体的水面,而是开始缓缓扫视整个池塘周边环境、岸上地形、以及可能的来去路径。这是他的习惯——命案现场从来不止于尸体所在的那一点,而是包含周围一切可能与之相关的空间和痕迹。

雾气很重,能见度不高,但大致轮廓可见。池塘岸边泥土湿润,靠近水面的地方有不少杂乱的脚印,大多是发现尸体和官府初勘时留下的,已经很难分辨。他示意李忠扶着他,沿着南岸,慢慢向发现尸体的东南角方向走去。

脚下泥土松软湿滑,秦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仔细留意脚下和周围。走出约三四十步,他停了下来。

“这里,”他用脚尖点了点靠近水边的一块微微凸出地面的大青石,“就是卷宗里提到,有摩擦痕迹的地方?”

李忠仔细看了看那块石头,又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石面,点头道:“正是此处。石面朝水的一侧,有几道新鲜的刮擦痕,像是重物拖拽所致。石边泥土也有被压蹭的痕迹,但痕迹很浅,且被后来围观者的脚印破坏了不少。”他顿了顿,补充道,“当时卑职也觉得蹊跷,但未发现血迹、衣物纤维或其他明显证物,仅凭这点刮痕,难以断定与尸体有关。”

秦峥没有说话,目光凝视着那块青石,又看了看青石与发现尸体水面的距离,大约十几步。他脑海中迅速构建着场景:如果这里真是第一现场或转移尸体的地点,凶手在此处对受害者做了什么?拖动?按入水中?还是仅仅经过?

“石头上的刮痕,是什么方向?”他问。

李忠用手指在石面上比划了一下:“大致是……从岸上方向,斜着指向水面。痕迹断续,但方向一致。”

从岸上指向水面……秦峥眯起眼。像是将什么东西从岸上拖向水里。尸体?还是别的重物?

“发现尸体的水草丛,水下情况如何?淤泥深浅?”

“问过熟悉这一带水情的老人,也说东南角那片水草底下淤泥较厚,但并非深不可测,成年人站立,水深大概及腰或至胸口。”赵小虎答道,“但水草根系纠缠,一旦陷进去,挣扎起来确实费力。”

及腰至胸口……对于一个水性好的人,理论上不足以致命,除非……被限制行动,或意识不清。秦峥想起验尸格目上那句“疑似生前勒痕”。

“去柳林那边看看。”他转身,在李忠搀扶下,沿着岸边走向北岸的柳树林。

柳树林不大,疏疏落落几十株老柳,此时树叶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灰褐色枝条,在雾气中张牙舞爪。林间地面是潮湿的泥土和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秦峥示意停下,自己扶着其中一株较粗的柳树站稳,目光锐利地扫视林间地面。

落叶层很厚,但依稀可见一些较新的踩踏痕迹,同样杂乱,分不清是案发前后何时所留。

“发现尸体前后,可有人注意到柳林中有异常?比如夜间灯火、声响,或是车马痕迹?”秦峥问。

李忠摇头:“卑职仔细询问过附近农户和更夫,那几日并未留意柳林有特别动静。这一带本就偏僻,夜间少有人至。至于车马痕迹……”他看了看林外略显泥泞的路径,“若是有车马来过,雨后泥土松软,应会留下车辙,但初勘时并未发现清晰的车辙印。或许……是案发更早几日?”

秦峥不置可否。凶手若是有备而来,清理或选择不易留痕的路径,也并非不可能。他抬头,看向柳树光秃的枝条。忽然,他目光一凝,停在斜上方一根较粗的横枝上。

那根横枝距离地面约一人半高,枝条本身并无异常,但在枝干与主干连接的丫杈处,似乎挂着一小缕极细的、深色的线状物,随着微风轻轻飘荡,在灰蒙蒙的雾气背景下几乎难以察觉。

“李忠,”秦峥指向那处,“你看那是什么?”

李忠和赵小虎顺着他的指向望去,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赵小虎年轻眼尖,先低呼出声:“好像……挂着点东西?颜色挺深,看不真切。”

“取下来。”秦峥吩咐。

赵小虎应了一声,四下看了看,找了块略平整的大石头垫脚,又努力踮起脚尖,伸长手臂,勉强用刀鞘的末端,小心翼翼地将那缕线状物从枝杈上挑了下来。

是一根约莫两寸来长、比头发丝略粗的深青色丝线。赵小虎捏着丝线,跳下石头,递到秦峥面前。

秦峥接过,凑到眼前仔细端详。丝线质地细腻,有光泽,颜色是某种很深的绀青,近乎墨黑,但在天光下能看出隐隐的深青底色。丝线的一端有轻微的起毛,像是被强行扯断或摩擦所致。

“这颜色……倒是少见。”李忠也凑近看了看,“像是上好的湖绸或宋锦才会用的染法,色牢且正,寻常百姓家用不起。”

秦峥将丝线小心地用手帕包好,收进袖中。柳树上为何会挂着一缕如此昂贵的丝线?是偶然被风吹挂上的?还是……与案件有关?

他再次环视柳林。如果这里是凶手潜伏、等待、或者与死者见面的地方……那么这缕丝线,会不会是凶手或死者衣物上刮擦下来的?

“去附近农家再仔细问问,最近是否有陌生车马或衣着光鲜的生人在这一带出没,尤其是案发前几日。”秦峥对李忠道,“特别是……留意是否有穿着深青色贵重衣料的人。”

“是。”李忠记下。

离开柳林,秦峥感觉体力有些不支,头也更痛了。他回到轿边,没有立刻上轿,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平静的池塘水面。

雾渐渐散了些,水面视野稍好。他的目光从发现尸体的东南角,慢慢移向池塘对岸,再移回,最后定格在池塘中央偏北的一片水域。那里水面似乎格外平滑,连枯梗都少。

“那片水域,”他指了指,“水下可有暗流或特殊地形?”

赵小虎挠挠头:“这个……倒没听人说起过。这一带池塘多是死水,靠雨水和一条小沟渠补水,应当没什么暗流。”

秦峥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职业直觉告诉他,这个看似简单的溺亡现场,隐藏的信息远不止目前看到的这些。尸体发现的位置、青石的刮痕、柳林的丝线、指甲缝里的贵重织物残屑……还有那方指向失踪秀才和长公主府的绣帕。

这些碎片,像散落一地的珠子,缺少一根将它们串联起来的线。

而那根线,很可能就隐藏在芸娘的社会关系、柳文轩的失踪之谜,以及那座高高在上、云遮雾绕的长公主府之中。

回城的路上,秦峥闭目靠在轿中,看似养神,脑海中却在飞速整合着今日所见与卷宗信息。身体的疲惫和头痛如影随形,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思维的清晰。

轿子刚进城西城门,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马蹄和车轮声,似乎有仪仗经过。轿夫连忙将轿子往路边靠了靠。

秦峥掀开轿帘一角望去。只见一队颇为气派的马车护卫正从不远处的街口经过,护卫衣着鲜明,腰佩刀剑,中间一辆马车装饰华美却不显过分张扬,车窗垂着厚厚的锦帘,看不清内里。车辕上插着一面小小的三角旗,旗上绣着一个复杂的徽记。

“是长公主府的车驾。”李忠在轿旁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秦峥的目光追随着那辆马车。马车行进的速度不疾不徐,透着一股矜贵的从容。就在马车即将拐过街角时,一阵秋风忽起,恰好将马车一侧的锦帘吹开了一条缝隙。

只是一瞬。

但秦峥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缝隙之中,他看到一张侧脸。

白皙的肌肤,线条优美的下颌,挺直的鼻梁,还有……那双眼睛。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虽然那眼神淡漠地垂视着手中的书卷,并未看向窗外。

但那双眼睛的轮廓,那眉宇间清冷疏离的神韵……

像一道闪电,毫无预兆地劈开了他脑海中的混沌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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