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梦中惊醒之后,卓月又勉强睡了一会儿,等到系统的闹钟响起,才再次起身。
好消息是她没有宿醉后的头疼,坏消息是她没有喝到断片失忆,所以昨天晚上的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过好在栾华很快就来到了阴阳堂,卓月忙了起来,在她的故意忽视下,努力把自己的小心思抛之脑后了。
栾华的家比卓月想象中大。她本以为买酒时连一枚银币都嫌多的守卫住的会是个简陋的小房子,没想到是个气派的三进院子。
卓月惊讶了一瞬,又觉得十分合理。
如果栾华带着阴兵住在说个话都能被邻居听到的小房子里,被发现之后恐怕很难继续过安生日子。
栾华开了门,请卓月进来,穿前院,过垂花门,进了中院。
虽然没有仆从,栾华的家却不显得冷清,院内花木葱茏,繁而不杂,枝叶在微风中簌簌作响,很是好听。
院内有许多有趣的摆设,摇椅、秋千、花架,错落有致,一看就是精心布置的。
“我记得你会木工,这些都是你做的吗?”卓月问道。
栾华摇了摇头:“不是。这是乌桑做的,算是给我打的样。我的木工是和他学的,没他手艺好。”
阴兵会干木工活,这是卓月没想到的,她不由得对这个乌桑多了几分好奇。
栾华请卓月在正房的客厅坐下,去后院叫乌桑,过不多时,一傀一鬼并肩而来。
乌桑身穿甲胄,一副军中将领的模样,手里拿着一个小木雕,正在给栾华看,语气很是兴奋。
“这块料子不错,我做了个小摆件……”
“你倒是手巧,”栾华夸道,随后话锋一转,“既然这么喜欢做木工活,下辈子好好当个木匠吧。”
栾华抬手,示意乌桑看向卓月的方向:“我请来了一位可以跨越阴阳的大师,可以带你去投胎。”
乌桑脸上的笑容一滞,缓缓握紧了手中的木雕:“我明白了,之前给你添了太多麻烦,我就不在府上继续叨扰了。”说罢转身便走。
栾华连忙闪身挡在门口:“等等,你要去哪儿?”
乌桑低着头:“军中有几个兄弟在灰域,有一段时间没联络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换了住处,总之先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在他们那里暂住一阵。”
栾华皱起了眉:“你那几个兄弟我又不是不认识,他们一个个都想着转生,想着回到人间,你和他们不是一路鬼,住在一起不是自寻烦恼吗?”
“也是。”乌桑自嘲似的笑了一声,“他们倒是比我合你心意。我去把他们叫来,让这位大师带去投胎,满足你助鬼为乐的心愿,你看怎么样?”
栾华扶额叹气:“你这老鬼,话说得太没良心了吧?”
乌桑哼了一声:“我哪里老了,我死的时候那么年轻,别人都说我风华正茂,一表人才。”
栾华摇摇头:“年纪不是这么算的。你一个鬼,不光要算活过多久,也要算死了多久,还有多长时间魂飞魄散。依我看你离魂飞魄散也不远了,不是老鬼是什么。年纪一把倔脾气的老东西,还不去投胎。”
“我不想转生。”乌桑闷闷地答道,“阳间一点也不好。”
“难道你觉得转生比魂飞魄散还要差吗?”
“是啊……”乌桑叹了口气,“有个词叫生不如死,我证明,这个词是真的。”
卓月在旁边听了半天一傀一鬼拌嘴,终于抓住了重点,插嘴问了一句:“敢问这位鬼将军,你为何对阳间如此不喜?”
乌桑转向卓月,上下打量一番,面有怀疑:“你真的能穿梭阴阳吗?”
“当然。”卓月点了点头,“前几日我刚刚去了一次阳间,又去了阴间。”
“那我有个问题问你,”乌桑面色凝重,“阳间还在打仗吗?”
卓月恍然大悟,乌桑是因为厌恶战争才不愿转生。
要是想骗他去转生,只要告诉他阳间天下太平就好了,不过把他带到阴间后,他一看到阴兵就会得知真相。
比起扯一个完全圆不回来的谎,不如实话实说,反正这一单委托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成的样子。
“我虽然没有亲眼目睹战争,但在阳间看到了征兵启示,也在阴间看到了列队行走的阴兵。”
卓月如实描述了自己的所见所闻,乌桑听得认真,栾华依然一副状况外的样子。
“阳间在打仗,不正好能发挥你的长处吗?这辈子你年纪轻轻就当了将军,下辈子再当个将军。”
听到栾华的劝说,乌桑摆了摆手:“我可不是将军,只是个小兵而已。是因为战场上死的人太多了,将军都死了,我们这些小兵就扒了他们的盔甲穿。但是穿上好盔甲也没能保住命,在死亡面前,人命如草芥,将军和小兵不分贵贱。”
栾华挠了挠头:“咱们都认识五十年了,你怎么从来没说过你不是将军?”
乌桑一摊手:“因为你没有问过。其实我被征召入伍前是个木匠学徒,根本不会领兵打仗。不过生前事已经不重要了,毕竟我在这里度过的年月比在阳间还长,这里早就成了我的家了。”
“哎你别这么说,”栾华打断了乌桑的话,“别你的家,这是我家,我好心留你长住,你别想把我的东西据为己有。”
“我不是在做木工活抵房租吗,好歹算个租客吧?”
眼看着栾华和乌桑又争执起来,卓月心中暗自叹息。乌桑根本没有转生的意思,栾华又被他牵着鼻子走,根本没有她插手的余地。
自知劝不动乌桑,卓月也不打算继续在栾华家里浪费时间,起身准备告辞。
栾华连忙拉住卓月:“卓掌柜,别急着走啊。”
乌桑倒是恭恭敬敬对卓月行了个礼:“劳烦掌柜的专门跑一趟,我身份敏感,就不送您出门了。”
卓月先是轻轻拂开了栾华的手:“我能力有限,没能帮你劝动他,实在不好意思,但此事不便强求。”
随后她转向乌桑:“可否把你那几个想转生的兄弟介绍给我?我可以把他们带到阴间,圆了他们的心愿。”
虽然乌桑这边的委托没成,但要是能得到另外几份委托,那就赚大了。
乌桑答应得很痛快:“好,我写几封信,卓掌柜可以当做凭证,去找我那几位兄弟。不过他们愿不愿意信任您,我就不能保证了。”
这下子栾华傻眼了。
她把卓月请来,本是为了把乌桑送去投胎,没想到卓月和乌桑对别的阴兵的意见达成了一致。看到乌桑慢悠悠地写信,她心中不爽,索性跑到院子里练刀去了。
栾华离开之后,乌桑放下了笔,对着卓月抱拳拱手:“之前言语间多有得罪,实在是抱歉。还望卓掌柜别因为我而怪罪栾华。”
卓月并不应下,而是指向信纸:“观你周身气度,不像是寻常百姓出身,这一笔好字,木匠学徒恐怕写不出来。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乌桑苦笑了一声:“卓掌柜好眼力,在下家境尚可,但是没什么大本事,年纪轻轻就死了。我志不在征战四方,更爱也更擅长做木工活。不想投胎是真的,我对现在的日子很满意,反正阳间又没什么可惦记的。”
卓月挑了挑眉:“这么说来,灰域里有你惦记的什么吗?”
乌桑点了点头,声音几不可闻:“有。”
他扭头看向院子里把大刀耍得虎虎生风的栾华,白亮亮的刀光照进他幽深的双眼,为他增加了一丝活气,他的声音也因此有了温度。
“不管她视我为什么身份,我都知足了。要是哪天她因为厌烦我而把我赶出门,那我肯定不会赖着不走。”
卓月叹了口气:“你既然有这样的心思,还是早点说明白比较好,要不然以后恐怕要后悔。”
这话也不知道是卓月说给乌桑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说到底,她有什么资格给别人提意见呢,明明她自己完全不擅长这些。
“就算后悔,也是我自找的。”乌桑淡淡道。
话说到这份上,卓月觉得不该再深入聊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