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很想回一句“这是你自找的，不是栾华自找的”，但卓月终究没有说出口。乌桑和栾华有自己的相处方式，她不是亲身经历者，还是不要胡乱评判为好。

从乌桑那里拿到信件和阴兵们的地址，卓月离开了栾华家，先后走访了这些阴兵的住处。

当年闯入灰域的阴兵有数十万，大部分被纪衡执驱逐，留在城内的极少，再减去这五十年间魂飞魄散的、失去下落不知所踪的，最后乌桑能提供信息的只剩十余名而已。

他们中的一些成了护卫，受雇于富商，靠着阴兵的外形震慑宵小之辈，待遇不错。不过并不是所有阴兵都有这样的机会，只有盔甲在身、身姿魁梧的才会被选上。

有一些掌握着技能的阴兵，比如会锻造、酿酒、雕刻的，干回了参军前的老本行，成了靠着手艺立身的技工。

还有一些既无样貌、也无能力的阴兵成了苦力，他们赚着低廉的薪水勉强度日，同时还要承受自己的身份带来的巨大的压力。

当卓月联系到这些阴兵，说自己可以带他们去往阴间时，他们都感到难以置信，即使拿出乌桑的信，还是有一些阴兵不肯信任卓月。

在信任卓月的阴兵中，除了一个为了徒弟留在灰域的铁匠以外，其余阴兵都同意了用寿命做报酬，换取去往阴间的机会。

在刚刚死掉的时候，这几个阴兵或是心有不甘想要重返人间，或是出于习惯茫然跟随队伍前行，结队离开了阴间，试图重返阳间。

被困灰域之后，阴兵们身处轮回之外，无法去往阳间，连回到无比厌恶的阴间也成了奢望，只能绝望地等待魂飞魄散。

如今卓月带来了希望，这几个阴兵喜出望外，恨不得立刻就跟随她去阴阳堂。然而卓月只是询问了阴兵们的意见，并没有立刻和他们签订契约。

她不清楚这些阴兵的余命是否足以付出足够的报酬，因此用天命筹算了所有阴兵剩余的寿命。好在他们的余命都充足，没有出现让卓月为难的情况。

关于寿命的顾虑打消了，在和阴兵们签订契约之前，卓月和纪衡执谈了谈，她想了解他对于阴兵的看法。

带阴兵前往阴间，这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只是帮一些鬼完成心愿而已。往大了说，是帮助五十年前暴动的直接参与者、引发了灰域前所未有大混乱的凶手逃离灰域。

作为城主的纪衡执现在处于记忆不全的状态，对于阴兵了解的还不如有系统辅助的卓月多，但卓月依旧征求了他的意见，以表明自己不存在立场问题，绝对和城主站在一边，没有帮阴兵们脱罪的想法。

纪衡执并没有对卓月的计划提出异议：“在灰域内作乱的阴兵已被那时的我当场处置，剩下的阴兵虽然也要为通道崩塌负责，但毕竟不是故意为之。他们自食其力，没有危害我的子民，为难他们也没有意义。顺了他们的心意，送他们去阴间，倒是对灰域的安全有益。”

“那几个不愿意去阴间的阴兵，该怎么办才好？”卓月问道。

“既然他们不愿意，便由着他们去吧。我已经知道了他们的情况，等复活之后会密切监视着他们，要是出了乱子再做处置。”

得到了纪衡执的支持，卓月便大胆地放手去做了。就算纪衡执之后恢复记忆有了不同的想法，那也怪不到她头上，毕竟这是他亲口同意的。

前前后后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卓月配合着阴兵们的时间，把他们依次送往了阴间。

在此过程中，之前不信任卓月的阴兵们因为同伴的离开心生动摇，犹豫再三之后，也纷纷和卓月签订了契约。

最后这十余名阴兵中，只剩乌桑和铁匠依旧坚持留在灰域。至此，阴兵们的集体委托终于落幕。

比起之前紫桐和卢百川的委托，这次的阴兵虽然数量多，但委托的难度低。有时候时间合适，可以一次送走两三个，批量转运，相当省事。

更好的一点在于，这次的委托不需要卓月了解什么复杂的背景故事，然后给出个性化的解决方案。

阴兵的愿望简单，去阴间的流程容易操作，得到反馈的速度快，她久违地体会到了不用费力就可以让世界能量快速增长的感觉。

完成了阴兵们的委托后，除了阴气以外，卓月还得到了一份意料之中且期待已久的赠品——六泪汤的最后一味，思乡泪。

看着【六泪汤（6/6）】的提示，卓月想到了之前收集到的【情人泪】，想到那场幻梦，心情有些复杂。

自从看完幻乐舞回来，她一个完整的觉都没睡过。

接了阴兵的批量委托后，有些阴兵不愿意白天出门，她只能夜里干活，过得昼夜颠倒，作息乱得一塌糊涂。

幸运的是她的失眠没有因此加重，不幸的是她总是在做梦，梦到和兔妖单不寐初遇的那一幕。

梦一次次重复，就像死档的游戏，每次进入都从同样的节点开始。

为了破解这个循环，她试过做出和过去截然不同的举动，也试过按照记忆复刻这场初遇，然而不管她怎么做，再次睡着时，总会回到相同的场景。

重复的次数多了，卓月失去了耐心，她懒得再演，索性窝到角落里不说话不动弹，结果就是醒来比睡前还要疲惫。

时间一长，卓月开始怀疑自己的精神方面是不是出了问题，她不好意思直接和系统说起梦的内容，只能旁敲侧击问系统她最近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如何。

系统给出了“除了睡眠不足以外一切正常”的结论，卓月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无措，既然她完全正常，那该怎么做才能终结这无休止的梦？

有一次她破罐子破摔，直接在梦里揭露了自己任务者的身份，并且告诉单不寐如果跟着她会在未来经历怎样的折磨，如果他想好好活着就赶紧离开。反正是在梦里，这么做不算违规，没准实话实说就能结束这一切。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下一次梦中，熟悉的场景再次出现时，卓月忍不住第一次对梦里的单不寐发了火。

“到底怎么样才能放过我？难道需要杀了你才行吗？”

单不寐摇了摇头：“是你不肯放过自己，潜意识想要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通过改变过去来影响现在。可是往事已成定局，你这么做毫无意义，就算杀掉梦里的单不寐，也杀不死你心里的单不寐。”

卓月点了点头：“我懂了，要杀死的是我的心。”

她转身朝妖神庙院子里的那口井走去，一跃而下，将单不寐惊恐的呼叫声留在了身后，在现实中睁开了眼睛。

自从在梦中投井之后，关于初遇的梦再也没有重演过。

卓月将梦结束是原因归结为她扼杀了心中的妄念，虽然不知道结论是否准确，但问题解决了，她不愿细想，只当这一切都是为了取得【情人泪】应该经历的磨难。

如今六种眼泪已经集齐，六泪汤显示可以取出。卓月希望这东西的价值值得她奔波了这么久，最好在城主碎片之外再附赠点别的东西才好。

卓月告诉了纪衡执第二个魂魄碎片的线索已经就绪的好消息，而后她点击取出六泪汤，手中便出现了一只粗瓷碗。

碗中原本空无一物，可就在眨眼之间，碗底竟然凭空溢出了混浊的液体，很快装满了一整碗，液面微微颤动，恰好停在将溢未溢的临界点。

卓月轻轻将碗放在桌上，纪衡执谨慎地俯身端详。

“这是什么？”纪衡执问道。

“这是六泪汤，是寻找你下一片灵魂碎片的线索。”

卓月给纪衡执讲解了六泪汤的组成成分，感慨道：“城主，阴兵的出现导致了灾祸，你因此而魂魄碎裂，然而阴兵离开时流下的眼泪又成了你复活的一环，这也太巧了。”

“阴气阳气相消相长，万事万物相抵相衡，因果循环，天道轮回，不外如此。”

纪衡执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碗中的液体里突然开始旋转，生出一个漩涡，与此同时屋内狂风骤起，水借风势高高涨起，转瞬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龙卷，把纪衡执的魂体卷了进去！

“城主！”

卓月失声惊呼，迎着狂风拼命伸手，却只勉强抓住了碗边。就在碗被收回系统仓库的瞬间，水龙卷脱离了小小的粗瓷碗，顺着被吹开的窗户钻了出去。

与此同时，系统发出了提示：“城主碎片收集进度发生变化。”

来不及细想，没有丝毫犹豫，卓月翻窗追出。她发足狂奔，可水龙卷离去的速度极快，她的追赶完全是徒劳。

几息之间，水龙卷身形暴涨，飘摇着冲向天际，朝护城大阵冲去。

不好！卓月急得狠狠跺脚。

气运之人的碎片仅凭触碰就可以融合，现在城主碎片之一被水龙卷带走，撞上了可能是城主碎片的护城大阵，一旦两个碎片融合，护城大阵消失，灰域即将陷入极为危险的境地，而她却束手无策。

在卓月绝望的注视中，水龙卷直直撞上了护城大阵。

护城大阵一阵闪烁，阵外隆隆作响，隐隐似有雷声，阵内水龙卷轰然消散，暴雨倾盆而下，笼罩了整个灰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