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回到昨天的某些时刻,只有她一个人在面对恐惧。他怎么能把她一个人扔在那种毫无支点的失控之中?
他怎么敢?
“风岐,我......”
风岐脸都皱了:“这不公平!”
换个角度讲,他都把她看光了,她也要看回来!
应柏的手微微松开一瞬,却在她解开第二颗扣子时再次覆上:“我、我......”
风岐已经如同遭受火灼般把手缩了回去。
她看到了那条曾被他的手捏住七寸的毒蛇。
长长的横亘在他胸前的伤疤露出短短一截,蜷曲的翻折的泛着白与粉的肉,足够让她清醒。
这些天,每一次她想解开他的衣服,他都会阻拦,用漏洞百出的各种借口。
昨天她就短暂地思考过一瞬,什么年代了,家里没有安全套,出门去买、叫外卖送来都行,这算什么理由?
望着风岐震颤的瞳孔,应柏松开手站起身。
他知道瞒不过她,之前总觉得能拖久一点是一点,至少他身体上的伤疤,已经不足原本一半了。
“不好看的,再......”不愿她哭,但只有靠她的眼泪,将来某一天,他才可以真正与她亲近,“对不起,再给我一段时间,好不好?”
风岐手撑在床边,目光跟随着他的面庞缓缓上升。
实际上这些天一直睡在一起,肢体接触频繁,他身上许多个凹凸不平的地方,她不是摸不出来。只不过总是会忘,就像在达瓦时曾经亲眼见过一次,要不是现在,她根本想不起来。
她总是在忘,一直在忘。
她早已习惯了绕开身边人不愿触碰的话题,她比谁都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可偏偏这时候,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是不肯让步。
她觉得这样讲很失礼,可就是站起身讲了出来:“你把灯关掉,我就想抱着你,我不看,行吗?”
她的手臂又缠了上去,眼泪大颗大颗地掉:“我不看,行吗?”
应柏胸口炙热难当,情不自禁地俯身吻去她的泪。
最开始他想,那样丑陋不堪的身体,怎么配入她的眼?
后来他觉得,这些离她的世界太过遥远,会吓到她的。
可现在,他意识到,在心底,他其实是希望她看到的。
要获得神女的爱,就必须先得到她的怜悯。或许这于他而言又算是一重如愿以偿,他的神女,又心软了。
关上灯,脱去衣服,他拥她入怀。
“风岐。”他轻声念着,她的名字从来都是带给他救赎与庇佑的经文。
她的身体与他的贴合,温暖而柔软,无定的水由这一刻向他的过去流淌,他的每一寸肌肤都获得了拯救。
“风岐。”
“嗯......”她已经带上哭腔,掌心贴在他腰后一处约有半个巴掌大小的烙铁烫过后留下的痕迹上。
他想去捉她的手,那只手在向上摸索他的背,他终于捉住:“不摸了,好不好?”
“只抱着,不摸,风岐,不摸。”放下她的手,他掌心贴上她光洁细腻的背,“不摸了。”
风岐连音都吐不出来,慢慢停了动作。
她和他之间的账究竟该怎么算?
他曾“身死魂消”,所以他“不会再存在了”。
“无论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指的就是这些吗?
只有这样,他才能复生,是她要他回来,所以他才变成这副模样的。
除却这些,她还亲手伤害过他,那是不是就是开端?可是是他先要留下她的,所以她才伤害他的。
那之后呢?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算不清了,早算不清了。
她的哭声成了一缕锋利的弦,将他的心割得血淋淋的,她哭得几欲昏厥,他怎么哄都停不下来,托着她的后脑将她按在胸前,分不清究竟来自于谁的颤抖,经久不息。
她或许忘了他在黑暗中也能看到她,哭了不知道有多久,她仰起脸隔着黑暗看着他。那双红肿的眼中净是他最期盼的那种毫不掩饰的怜惜与悲悯。
“风岐......”他低头吻住她被汗泪沾湿的额发,她下意识微微闭眼,眼泪又一次浸上他的肌肤:“对不起啊应柏,对不起......”
她的哭声犹在继续,他又没那么想要她的怜悯了,想要她将这些都忘了,想要她还是昨晚故作凶悍张口咬她的快乐模样。
就像又回到了梦中的那片黑暗,他听到她的声音里满是痛楚。
“应柏,对不起,让我把这些都忘了吧,别让我再想了,求求你,让我把这些都忘了吧......”
“应柏,我们重新开始吧……”
——
应柏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样睡着的,那痛声由耳朵直钻入心,在他的梦里梦外无数次回荡。
这一整天,他依次送走了园艺师、装修工人和家政阿姨,上过几次楼,风岐的房间里没有一丝动静。
手机里满是霍宁来的消息,比几天前又细致了许多。
风岐刚开始恢复胃口或者喝多了之后喜欢吃开水泡饭,配菜要咸鸭蛋和榨菜,此外炖蛋拌饭肯定是不会出错的。
鉴于她这两天也吃过正餐,霍宁又提醒他一句,能吃饭归能吃饭,这时候她不愿意碰大块的牛羊肉,更喜欢鸡肉猪肉或是鱼虾蟹,最好是最简单的的做法譬如干煎、白灼或是清炒。
耳边捕捉到些许动静,他心念一动,余光里她已经出现了。
风岐一觉醒来就看到门内被贴了一张便利贴,应柏在上面先是提醒她家里有外人,之后附上各人离开的时间,最后走的是家政阿姨,时间是晚上六点。
不过这些都和她没关系,毕竟她醒来就已经八点了。
她拉开门望着他敞开的房门,向内唤上两声,人好像不在,踢踢踏踏下楼,走到一楼也没看到人影,继续向下跳了两级,越过楼梯看向负二层的大厅,正看到他躺在卧推椅上,两面杠铃片多得她头皮发麻。
应柏匆匆抬起杠铃放稳,快步迈上楼梯,在拐角顿住脚跟,对上她的眼,确认她还记得他是谁,轻声问道:“饿了吗?”
“呃......”风岐看向他被汗浸湿大半的速干衣和他因刚在锻炼而越发块垒分明的肌肉轮廓,连连摆手:“你忙,我自己......”
应柏却跟了上来,一直同她保持着三步的距离,示意她餐桌上有晚饭。
揭开两个精致的小罩网,是两个自带分隔的玻璃饭盒,一盒是饭和炖蛋,一盒是剥好的大虾仁、干煎鸡排和清炒西兰苔。
“我先上去洗澡,”应柏扯下脖子上的吸汗巾擦干脸上的汗,“这些不想吃,留给我做宵夜,我给你做别的。”
今天从早餐开始他就都做的两人份,她剩下的早餐他做午餐,她剩下的午餐他当晚餐,这份刚做好两个小时。
“我……方便进你房间吗?”他看得出她刚洗过澡,那肯定有换下的衣服,洗衣机烘干机都在他房间的卫生间里,更何况她的衣服这些天都是他洗的。
不过既然分了房间,进门总是该先征求她意见的。这样想着,他又思索出了一条更好的法子。
“我这里有竹筐,给你做脏衣筐好不好?”她房间外有张贴墙放的用来摆花瓶的复古风长条边桌,给她把花瓶撤了摆竹筐,这样她换好的衣服放过去,他看到了就能带走去洗。
风岐抬起脸,怔怔望着他,没过多久,大颗大颗的泪又一次从她眼中涌出。
她哭得蹲了下去,应柏忙随她蹲下:“风岐、风岐?”他有些着急,现下满身大汗,他没法抱她。
风岐用手背不断擦着泪,她觉得跟应柏许愿应该往反了许,昨天发生的事依旧历历在目,尤其是他脱去衣服后她抚上他背后伤口的时刻。
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能应验。
她抹了一把泪:“应柏你能不能别整天像个杀猪盘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