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从小到大,总是要迈过无数个坎儿。
或许过上几年回头看,那坎儿不过只是个抬脚就能迈过的小土堆,是指头一戳就破的纸灯笼。
不过在站在坎前的当下,时间会无限度拉长,总觉得土堆巍峨、纸张坚固,永远都渡不过这一劫。
人在痛苦时,是不是都会将瞬间当作永恒,认为以后的每一天都不过是当下的重复,觉得这一生都将如此度过?
风岐真想把自己敲傻,最好这副大脑再也不用运行,就这样无知无觉地保守着秘密渐渐远离自己原本的朋友,然后和应柏两个人相依为命。
她究竟要怎样去适应接下来的生活?
原本她以为不过是失去自由,不过是多保守一个秘密。
可今天让她明白,她没能察觉到变化还有许多。
她从大一就和曾谨混在一块儿,如今已有八个年头。本科毕业后她们在不同的城市求学,之后的三年里,每年见上几面,互相总有吐不完的苦水。
自去年年底开始,两人位置相调,成了曾谨大多数时间留守苏州,而她如同候鸟。
候鸟归巢时,依旧有说不完的话。
那么现在,要她怎样去克制面对好友时的倾诉欲?
或许很久之后她会适应,又或许并不需要“很久”,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之后她真的就会习惯这种生活。
可她活在现在。
现在眼前只有看不到尽头的迷雾。不愿意站在原地,就只能跌跌撞撞地继续摸索。
摸索下去,或许会一脚踏空,栽入迷雾住的万丈深渊,或许会彻底迷失方向,撞到头破血流,但也有一种即便渺茫却也依旧存在的可能——走出这片迷雾。
楚木河水就是迷雾中一抹若隐若现的光亮。
它沾到她的伤口会让她看到那个可怖的黑夜,那里有让她四肢百骸尽数断裂的疼痛,也有无数道嘈杂细碎的语声,如果这次坚持的时间够长,或许她能听懂,又或许能看到更多的画面。
其实她也害怕那种疼痛,不仅是肉/体上的,连心也仿佛要被撕碎了,即便现在被应柏揽在怀里,回想起那种感受,她还是没能忍住颤抖。
可这道光亮已经被命运早早送到她手中,心中又悄悄复述一遍:这是必经之路。
她咬在他肩头哭了出来。
她没有那么坚定,她刚才真的在犹豫,或许的确算是一时冲动,除却那些疼痛,她确实不愿意为了一次尝试反复地进出医院。
冷静下来,只剩下满腔疲惫。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再这样反复多久,或许她真的从来都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弯下膝盖坐上了他的腿,眼泪把他肩头全都打湿,搂着他肩头,想说等明天白天再说,可绝望又一次涌上心头。
她的话随时可以推翻,明天白天商量出的结果到了晚上照样可以不认。她在纸团上画出了一条自右下向上延伸后折向左侧的线,标出了几座城市,她想用一个自己熟悉且相对安全的方法去获取更多的信息。
不想坐以待毙,不愿束手就擒。
她带着些许畏怯:“我就想先去......博物馆看看,就看看......就......”
博物馆里总没有危险,虽说不一定能派上用场,但万一呢?
实际上她也不知这一趟能否成行,本放轻的哭声再一次变响:“我变主意太快了,怎么办啊......”
譬如现下,或许因为在应柏身上趴了太久,脑袋里晕乎乎的,就又不想再管这些了。
清醒的时候,无论什么事,总是想找个万全的办法,但实际上每每纠结过后,紧要关头还是靠冲动做下决定。
回想过去做下每个重大决定前纠结犹疑的时刻,就觉得自己现在的犹豫毫无意义。
可依旧会犹豫,总是不吸取教训,无数遍仰卧起坐。或许该去医院切除大脑中的某些部分,她想。
应柏一直沉默着,这时候,指头穿过她的长发托住她后脑。
钥匙并不是只有一把。
譬如,他的名字。
他的声音满是沙哑:“愿意跟着我的节奏走吗?”
风岐安静下来,她无数次想这样做,可她做不到。她或许会跟随他两步,但到第三步上,她就会回到自己的思维方式上。
脑中的弦绷得太紧迟早会有断掉的一天,这一次,她想试试。
应柏的另一只手贴住风岐后背,他咽了咽,这才吞下喉头的干涩:“你知道梦里的雷声......是什么吗?”
他才是那个“雷公”,现如今一切都在随着他意愿改变,所以她与他之间的距离,只可能是过去的他设下的。
怀里她的身体骤然一僵,他的食指与中指的中段指节恰好搭在她的脊柱沟边,她的肌肉隔在纯棉布料下微微痉挛。
缠绕在他颈侧的那双手臂愈收愈紧,她的下巴贴在他颈后,话音带出的震动由她的身体钻入他体内。
“知道。”她知道那是他的声音,他的哭声里满含血泪。
在那个漫长的梦境里,起先她痛得厉害,万般无助,朦胧间似乎开口说了句什么,但现下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后来随着疼痛渐渐减轻,她开始走神。
那种感受和她解离最严重的时候很像,只能觉察出他很伤心,却生不出丝毫同情。
大脑里只有一个“他好可怜”的简单结论。
他好可怜,真是…..可怜,怎么就哭得那样悲伤?
他在……为谁哭泣?
稍稍与他分开,她眼前是他的耳垂。
洗澡前灌下的那两口酒终于七拐八绕地上了脑,人愈来愈迷糊,只想随着本能,张口咬一下他的耳朵。
松齿,那耳朵终于有了点儿血色,她满意地笑了一下。
平时他同她说话,耳朵大多数时间都是红的,偶尔淡一些,但也像敷了一层粉,很少有这种苍白的时刻。
血色稍纵即逝,她眉头皱起来,又咬一下。
应柏握上她的肩,不许她再咬,喉头干涩得像在沙漠间行走了不知多少个日夜,吐出这几个字都嗅到一股腥甜:“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种下眼睛的那个才是我,对吗?”
风岐的脑袋愈转愈慢,好半晌才明白过来,他问的是当初他第一次告诉她这个梦时她的反应。
她摇摇头,从一开始,她的想法就并不是他所理解的他与另一个人。
她那时笑,是因为他太笨,视角过于局限。在她看来,“种下眼睛”更像是一种转移,是一种发生于他自身的转移。
话音刚落,应柏脑中像炸开一朵名为希望的火光,火光耀目,胸前一松,是一只手解开了他胸口的第一颗扣子。
那只手顺着他的衣领就要向内伸,他恍若大梦初醒,一把握住。
“风岐?”
她的手在用力,想要钻出他的掌心。
“脱掉。”风岐想起昨天的账了,当真是情/欲上了脑,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她浑身赤/裸着被他吃干抹净,偏他一副正人君子模样,连扣子都没解开一颗。
凭什么?
这不公平。
“风岐。”应柏的声音里带了些她理解不了的哀求,他没松开她的手,只俯身来亲她眼睛,唇即将贴上,她愤恨一偏脸。
“脱掉。”他力气太大,她确实拧不过他,只不过她也不想做什么,不过是想完成昨天、或者说之前就想做的事。
他的问题又让她想起那道击上她脊背的雷击,她有些烦躁,有些害怕,更多的是急切,她想贴住他的皮肉,不喜欢和他隔着衣服。
现在这样离他太远。
她讨厌这种感受。
应柏的手还是没松,风岐急得又快要哭了:“脱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