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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无有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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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得一头雾水,但说到根本,那个十多年前的梦只剩下那几行字,不能什么都由它去揣测。

只不过他说他是坏人,她其实是想反驳的。

人是基因与环境共同创造的结果,他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却丝毫没有长歪,还能是因为什么?

他讨人厌归讨人厌,但本性肯定不坏。

她还想告诉他,山鬼眼应该是出不来的。

但她不敢说,她不知道自己可以透露多少,更不知道透露出来会招致什么。

她时常觉得一切都瞒着他很不负责,尤其是即将去山东,她总想提前告诉他跟着她或许会被她连累,可这种话到了嘴边就咽了回去,她能想象到他的答案。

他只会一直和她说他愿意,可她不喜欢听他说这样的话。

关柜门、熄灭屏幕,却又再次点亮。

她凭着憋在心口的一股气飞快打出了一行字,又带上了一张截图,却又在发送成功十秒后长按,接连撤回。

有点儿矫情,不喜欢矫情,更何况这种话一点儿用都没有,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再次熄灭屏幕,她把手机塞进贴身口袋。

算算时间他现在应该在开车,肯定没看到。等从山东回来,她真的该给他找别的名字了。应该确实是有的,毕竟她还有那么多个呢。

她最近总有种不知道能不能被称之为直觉的让她感到无力的东西:她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改变现状,被称为命运的轨道引力过强,她摆脱不开。

或许是因为丛奶奶给妈妈的批命。

可她不信这些,过去她的不相信曾让她远离许多困境,可如今这种不信反而让她失去了一切底气。

她的快活日子持续不了几天的,她现在敢这样一连多少天跟应柏各过各的,纯粹是因为妈妈在外蒙,那之后呢?等妈妈回国,她还敢就这么把应柏放到自己视野之外去吗?

更何况也是这两天和妈妈聊天才知道,她前不久去山东时接触了一个项目,明年开春大概也是要频繁过去的。

她现在就是惊弓之鸟,还是只不敢对外吐露的蠢鸟。

她知道那片沼泽叫什么,尽管没有确切的位置,但《禹贡》、《周礼》、《汉书》上都有与其相关的记载,范围大致就是那么个范围,而梦里那个女人叫过她的名字,但叫的不是九嶷,更不是风岐。

她能告诉谁?她没法告诉任何人。

捂着眼睛蹲下身,她的背忽然一僵,不,还有一个人。

——

几天后,南京的西天寺陵园里。

从下午两点坐到日头西斜,风岐的话才说完一半:“剩下的……我回来再来找你吧。”

起身收起折叠凳,她让出一方墓碑。

【爱女宋淇之墓——母吴廉泣立】

第一次知道吴浔被埋葬在这儿时,风岐给吴浔发消息:【你知道吗?山东也有个西天寺,里面有一尊丈八佛,另外好像还有个......】

她絮絮一大通,发完一段又发一段,强烈的倾诉欲带来胃部直升喉咙的剧烈翻涌,吐得天昏地暗后,她想:这是谁告诉我的呢?

低头看看手机。

哦,是这个再也不会回答她的人。

打车从西天寺陵园到太平门,风岐下车后回头望一眼高高的城门,沿着山道缓缓而上。

天已经黑了。

深秋的天,脚下有些枯叶,她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一步步踩过。

身侧偶尔会有轿车经过,时不时也会过几辆小电驴,行人稀落。

她们刚成年那会儿,吴浔签了遗体捐赠协议。吴浔后来告诉她,她的实体卡片被她妈妈吴廉翻到了,家里闹了好大一场。

吴廉说她年纪轻轻就准备这种东西是在剜她的心,还说:“你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要妈妈怎么想?”

她们那时候的想法都差不多,她们已经是独立的个体了,怎么临了临了连自己的遗体能不能捐都做不了主了?

吴廉要吴浔去撤回,吴浔说:“妈妈,到时候会征求你意见的,你不同意就可以了,不用撤回。”

吴浔说她妈妈那天巴掌都扬起来,可是没有打过人的人哪里真的下得去手,最后她妈妈躲去房间里一个人哭,哭了很久很久。

风岐不知道医生有没有征求吴廉的意见,因为她除了听到消息的当天去灵堂磕了个头,其余时间都在燕雀湖边坐着。

吴浔第一次带她去时,有个大爷正站在禁止下水的牌子边脱衣服,她们就坐在他身后的长椅上,一直盯着他,直把他盯得把衣服穿上,跑了。

吴浔火化那天,她还是没有去,她们说吴廉阿姨看到她会伤心。她乖乖点头,没太多悲伤的情绪,就只想知道一件事。

后来妈妈告诉了她答案:吴浔没有被捐掉。

妈妈之前就知道她学着吴浔同样签了一份捐赠协议,她问妈妈会不会生气,妈妈摸摸她脑袋,叹息道:“你做了妈妈就知道了。”

她不想做妈妈,她也不想知道。

应柏那天紧张兮兮地问她她妈妈对她的对象有什么要求,她没答,实际上他第一条就已经不符合了——妈妈希望她有个孩子,一个和她真正意义上血脉相连的孩子。

她才不要有孩子,有孩子很麻烦,各种各样的麻烦,她讨厌麻烦。

但是她也理解妈妈为什么会这样希望。

前一夜应柏哄她睡觉时给她念《仲夏夜之梦》。

“既然真心的恋人们永远要受折磨似乎已是一条命运的定律,那么让我练习着忍耐吧;因为这种折磨,正和忆念、幻梦、叹息、希望和哭泣一样,都是可怜的爱情缺不了的随从者。”

念完这段,他停了下来,转到头又念一遍,之后又是一遍,然后问她:“亲情和友情也是这样的,对吗?”

当然。

亲情友情爱情只不过是种人类为了方便表述做出的区分。情自心生,是最不可控的东西,无论以哪种情感作为主导的感情,都是一样的。

如果享受过它到来所伴随的喜悦,就必须面对它离去时引起的悲伤。喜悦与悲伤间是无数个由它们打碎组成的如同水浪般跃动永不停息的细碎瞬间。

水浪来去从不由人,浪潮大小亦然。

就像吴浔搬家去南京后,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五年后与她重逢,更想不到相伴五年,会再度失去她。

应柏昨晚还问她:“你爱的人越多,就越痛苦,对吗?”

她下意识想答对,可她又觉得不对。

经过植物园,风岐走到拐角处隔着铁栅栏看了会儿明孝陵的神道,之后,沿着中山门的方向下了山。

这个时间点,明孝陵已经免门票了,只是得走三号门进。天太黑了,她一个人会害怕,也再没有人会陪她了。

想到这儿,她忽地顿住脚跟,真的,没有了吗?

她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信奉《无量寿经》里的一句话:人在世间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当行至趣苦乐之地,身自当之,无有代者。

她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因为很多时候,事情只能一个人扛,不能找人商量,那样会给其他人带来负担。痛苦在分享之后可能会减轻,更有可能会加倍。而快乐的事情,好像也并不是谁都能理解。自己说的话,有时候也只有自己才能听懂,甚至过很多年回头看,连自己都不懂。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却发觉自己对这句话的理解改变了。离开的人,用他们的话语、行为,在她的身心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成为了一部分的她。

那么“独”似乎又是不独的,或者说,人沾染了红尘,就永远不可能做到绝对的“独”。

吴浔还在,即便摒弃掉那些她无法理解的部分,吴浔已经在她的心里种下了一个自己。

所以不去明孝陵只是因为她胆小怕黑,而不是缺少了吴浔的陪伴。

她去,她们就是一起去的。

吴浔会保佑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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