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仅仅是这一瞥,也足够看清她依旧在琢磨山东地图。大拇指被放得很大,她做出的记号几乎全在海岸线上。
他的心一点点向下沉,她想要找的,或许真的就是朱晟所说的那个地方。
——
深夜,应柏在客厅里收起电脑,隔着房门也能听出风岐的辗转反侧。或许是他收东西的动静惊动了她,她自己开门出来,一声不吭地搂住他的腰。
他贪恋她难得主动的时刻。
同她相触的地方很温暖,暖意逐渐升腾,他喉中干渴,心也枯焦,他几乎按捺不住转身回搂她的冲动,却还是逼着自己一动不动,压抑着鼻头的难耐的酸楚,决定再问她最后一次:“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她的双臂陡然一僵,他握住她的腕子,终于还是转过了身,但没有再看她。
“我知道有个地方。”要告诉她那个位置,就势必要提起七玉山的故事,如此,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可还是不愿意让她这样一味地去碰壁去忧虑,她想知道,就让她知道吧。
给她点出位置,正要继续说下去,她骤然抓着他点在屏幕上的手,频频摇头:“应柏,我们不去了,我们不去了......”
去博物馆是因为在自己的可控范围内,应柏所说的千佛崖和她推测的几个地点都相去甚远,因此都可以尝试,但他现下点出的地方,可能性就太大了。
电流击过的触感再一次浮现,她切切实实看清了自己的恐惧,她终于得以确认,自己对于“她”的恐惧还远未消散。
她明白自己的破绽多如牛毛,应柏过不了多久就会发现问题的。
她搂住他脖子:“就去博物馆,好不好?应柏,我不想瞒着你的......”她现下连伍敬都不想见了,见他不过是想通过他多了解些这里的水陆变化,好进一步确定位置,现在还有什么必要?
可心又很快沉静下来,她已经走到这里了,要是哪里都不去,之后依旧是要后悔的。
低下头,她退出地图软件,改去备忘录,她还有备用方案,绕过这里的备用方案。
她抬头:“你......能帮我找到宋......宋玄羲吗?”
不想继续这样无头苍蝇似的乱撞,还有一个地方很重要——贺兰山。
她听不到她、看不到她是有办法解决的,只要有中间人就行。
应柏垂了垂眼,蓦地低低笑了起来。
风岐愣怔,他笑什么?
“我对你来说,还是有用的,对吗?”
俯下身,他望着她:“你说离开南京之后都听我的,还记得吗?”
风岐呆住了,她确实忘记了。应柏看得出她的神情,他不愿去深究她为什么不想去。
点开宋玄羲的朋友圈,看两眼她的近况,他说:“那我们明天回家,我打电话给她,或者我们明天直接去北京。”
风岐张了张口,他这个效率就有些太快了,好像倒也不至于......
更何况......
“我明天还是不想放人鸽子......”
应柏气声笑了一下:“你说过都听我的。”
风岐咬紧下唇,应柏坐下身,伸手牵住她双手,说:“我们明天早上再做决定,好不好?”
风岐沉默着,摇了摇头:“我还是想去......”
应柏的拇指不由自主地按住了她的手背,深深吸上一口气,他将她带转身:“太晚了,你该睡觉了。”
她如牵线木偶般向房间走,走了没两步,她停下来问:“应柏,你是不是生气了?”
应柏叹上一口气,对她笑了一下,说:“嗯。”是有些生气,但更多的是无奈,他总是对她束手无策。
出乎他意料的是,她自个儿走回来,坐上他大腿,把脑袋搁在他肩头,停顿几秒,问他:“那这样呢?你好点儿了吗?”
他愣了愣,哭笑不得。
她没再动了,也没再说话,两颗心脏贴得很近,频率也渐渐跳在一处。
他的掌心贴住她脑后,指尖穿过她乌黑油亮的长发,他咽回苍白的劝说,也咽回虚伪的实话,他现在只想遵从本心,让这种时刻久一些,再久一些。
他说:“以后我要是再生气了,你就这样陪陪我,好不好?”
良久,她闷闷“嗯”了一下,说:“好。”
她后来有些昏沉,人一个劲儿地向下滑,被他抱起身的时候眼皮都睁不开了。
只是她知道他在看她,看了她好久好久。
到最后,她的身体有些下陷,应该是床被他压了一下,一双干燥温暖的唇贴住她眼睛,亲吻得很是珍重。
他轻轻说:“风岐,我爱你。”
彻底陷入沉睡前,风岐在想:他说这句话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人讨厌了。
她今天给他要求依旧是“陪我睡着你就回房间”,可他怎么都想要忤逆一次。
抱着电脑,他贴着她床尾正对的墙面缓缓坐下,新建一封邮件,刚要打出第一行字,他的动作蓦然停住。
起身,他从包里取出那一袋药,放进她敞开的箱子里。
先前她要他把药收回去,说的是:“这个剂量下下去,你能尝不出来?”
的确是他没有考虑周全,可到现在为止,他还是找不出更好的方法。
那就还是留给她吧。
站在床尾,他又静静看了她一会儿,重新坐下。
他在她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
清晨,应柏知道风岐不会松口,他和宋玄羲打好了招呼,没有约具体日期,只是说有事找她。
在他预料之中,宋玄羲没有回复消息,但是她那持续了五分钟的“正在输入中”暴露了她,他径直拨了个电话过去,态度算是恳切,换来她一声冷笑外加晚了三秒才挂断的电话。
她应该是答应了,他想。
这一路上都很顺利,风岐上车后又睡了过去,时而含糊地哼两声,惹得他心头一阵又一阵地发软。
下高速,远处新粉刷过的路牌上有几个大字——千佛崖 6KM。
应柏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
进市区必然要路过千佛崖,肖君原捡到他时,那里只有些散落的塔与造像,外面搭起的木构早就腐烂凋零得差不多了。十多年前这里被框起来做景区,如今进去也要收门票了。
想加速,但上了乡道有限速不说,还颠簸得厉害。过了两个路口,甚至还有人赶着一群羊过马路,让他不得不停下来。
风岐就是在这时候不耐烦地睁开了眼。
她的脸本半贴在车玻璃上,玻璃外的景色莫名熟悉,她按下车窗,眉头越蹙越紧。
不远处,干涸的河床里遍布碎石,河床边缘松散地立着些叶片掉了大半的灰蒙蒙的树。
察觉到风岐的异样,应柏声音发哑:“风岐,怎么了?”
风岐头也不回:“我来过这儿。”
当时的情绪像在这淡黄色的河床底静静等待了她许多年,估计是太小了,现在一时间还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为了什么,但那股气就憋在胸口不上不下。
想下车找个什么踹上一脚撒口恶气,可这路也狭窄,不好随便停。
她烦躁地一咂嘴,话脱口而出:“我讨厌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