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戚腾,给别人弹琴和跳舞不也是一样的吗?
于是那天晚上,琴就只剩了半架。
叶惟一直瞒着她,等她发现,已经是戚腾死讯传来,她赶回家的时候。
叶惟同她说:“你爸爸脑子糊涂了。”
拿斧头劈琴、在医院催着医生做了一轮又一轮的全身检查、又一次站在椅子上要上吊,怎么看都不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
家事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就告诉应柏,但是她想,应柏应该已经察觉到了不少。
戚腾去世后的一年,风岐仍旧时不时问她在哪里,但频率已经远低于从前。
时间久了,渐渐也有所好转。
但这次回来,她明明说“没什么事儿了啊”,却还是一遍遍地问她接下来的行程,一路核对到了明年暑假,甚至还破天荒地跟着她去单位待了两天——她十岁出头就不肯跟她去单位,觉得幼稚。
风岐有时候会把自己困在茧中,哪怕那个茧不过薄薄一层,甚至都是透明的,她就是不敢咬破。
这不是她的错,至少不该全都算在她身上。
她在公墓那里定好了时间,元旦前去给叶惟迁墓。
提起这件事时,她无意间问她到时候愿不愿意带应柏过来见她,风岐明显紧张起来。
风岐害怕她和应柏见到面,她明白。
她和她强调多少遍林平的批命不是假的都没有用。
所以她意识到,如果不见面,即便距离解开,也很快会被风岐重新加回自己身上。
就像这些天一样。
风岐如果没和应柏待在一起,那就会时刻盯着她和他会不会有重合的路径,最后继续像过去一样。
要么盯着应柏,要么盯着她。
难道要她永远都过这样的日子吗?
甚至哪怕她愿意等到元旦再见面,这一个月她又要怎样度过?
风岐后来松了口,但也只松口了一点:“等他答辩完我问问他吧。”
实际上无论是她,还是应柏,甚至风岐自己都知道,按照应柏的能力和他论文得到的现有反馈,答辩前并不是什么很紧张的时候。
提一下商量一下约个时间都是很简单的、毫不费力的事情,但风岐就是这样,守着一条她自己划下的线,就绝对不肯迈过。
她总是在自我束缚。
她需要人推她一把。
要她继续做无脚鸟,作为母亲,她就该在这里把这道锁链摧毁。
至于她吞吞吐吐不肯说的那些,还被她以俏皮话总结:“那我给你讲了,万一你也世界观崩塌了怎么办?”
她过去总说她接受新事物太慢,说她这个学不会那个不爱看。
可年纪大的人就是这样的,过去的经历已经奠定了坚固的基础,新事物自然难以侵入,原本的观点不易被撼动。
但这种基础也有好处:“你觉得会冲击观念的信息,妈妈又不会有你那么大的反应。”
那天楚天阔也在,她同她们说:“你们都还年轻,你们这个年纪就是这样的。”
像在沙滩上堆城堡,一次次被海浪冲溃,一次次堆起,等待下一次海浪来袭。
最后是什么结果,只有盖棺才能定论。
能有几个人会把二十多岁的观念完完整整一路带到七八十岁去的?
后来风岐犹豫间吐露出来的那些,于她而言只有新奇。
这不符合她长久以来的认知,仅此而已。
其实这些天倒也不是没有好事,譬如风岐有时候埋怨她没几分钟,又高兴起来,妈妈长妈妈短地跟在她后头晃荡,像小时候一样做尾巴。
她趁热打铁,问她,是不是刚才才忧虑的事,过一会儿就忘了?
她也确实多问过她几次应柏,问他有没有什么变化。
风岐说:“还行吧,和以前一样烦。”
有一天傍晚散步前,她还把手机给她看备注。
【烦人精】
她的女儿到现在为止,没有和她真正抱怨过这个男孩子一句话,她听得明白。
——
从应柏进门到现在,楚天阔发觉他不仅不敢看戚拏云,连不经意间同她对上目光,他都会如同被灼伤般迅速转移视线。
戚拏云两天前和她商量过这件事:“就当做个实验,不管有什么事,早来晚来都是一样的,是不是这个道理?”
而且戚拏云还托霍宁在西双版纳找了一栋小别墅,今年过年去度假,也算是邀请应柏。
楚天阔一开始听到也有些发愣,戚拏云笑着说她只是表个态,最后风岐带不带应柏去,甚至她自己去不去,都看她的主意。
应柏诧异地抬起头,眼中蓄起异样的光芒,视线模糊许久,他才察觉到自己的眼泪已经滑落。
他飞快抽了一张纸按住眼角:“抱歉、抱歉......”
哽咽声止不住,他起身进卫生间,关上门,他看着自己布满红血丝的一双眼。
胡茬冒出来些许,扎在苍白的皮肤上,整个人憔悴不堪。
刚才那个瞬间,他心头曾升起过一个从未敢设想的念头:他的母亲,终于原谅他了。
这念头转瞬即逝,脑中忽地一阵眩晕,他情急之下握住了门把手。
门把手泛着银光,腾起一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铁锈味,他狠狠一甩头,颈后仍旧是难以平息的剧烈疼痛。
他抬手将要按上伤口,威严的女声先一步响起:“玉京,过来。”
他抬眼,门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无边光焰中,羲和正抱着哭闹不止的婴孩看着他。
“母亲。”痛楚顷刻间散去,他一步步上前,接过羲和怀中的婴孩。
“看,这就是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