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面雪腮的孩子,在被他抱入怀中的一瞬终于安静下来。
“你来试试。”羲和说。
显然,眼前发生的事超出了她的预料。
列缺逃脱的那一半无法再被她继续吸取,魃没能迅速长大,无法听她号令为她萌发巨野泽中留存的建木种。
羲和缓缓踱步,在他背后站定,他颈后本愈合的伤口随她的视线而崩裂,血汩汩冒出,沿着他的脖颈落下,将魃粉嫩单薄的唇染得鲜红。
魃闭气一般抿起嘴巴,痕迹浅淡的眉头蹙起,双眼紧闭。
羲和踱回玉京面前,再次扬起手掌悬于魃的头顶。
惊雷落下,小小的身躯骤然紧绷,她终于张口。
一开始只是微张,渐渐地,她食髓知味般攀住他的身体,唇贴住他颈畔,大口大口吮吸着。
玉京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随着魃逐渐生长壮大的贪婪,他体内的血愈发迫不及待地向外涌出。
羲和的目光中凝结起疑惑,因为魃的眼睛依旧闭着,身体仍然毫无变化。
她伸手向他,想要将魃接回怀中。玉京的手还未能伸出,伤口迸发出的剧烈疼痛与麻木窜过他的脊背,逼得他重重跪了下去。
余光中,建木终于如羲和所愿自巨野泽升入群玉山中,玉京脊背上的疼痛一浪高过一浪,羲和再次伸手,他头一次违逆他的母亲。
那是一个从疼痛中涌起的前所未有的念头:不能把她交出去,他要护住她。
蜷缩起身体,他将魃紧紧裹入怀中,头顶是羲和的冷声:“呵,太一。”
之后,羲和似乎在叹息,那当中应当带有些许惋惜,她抬起手,抚上他头顶:“你也随玉狡去吧。”
碎裂声带来的爆裂痛楚从他的顶骨一寸寸向下蔓延,最终在脊背与电流汇合。
接下来该发生一场长久的落坠,他留在群玉山上的躯体会被魃咬破喉咙,他的记忆会消散于猎猎风中。
但那一切似乎并未发生,随着衣摆被牵动,他踉跄一步,头痛欲裂间睁开眼,魃正看着他,一脸天真好奇:“喂,你怎么啦?”
——
送应柏出电梯,楚天阔站在楼栋大堂里看着他一步步向外走。
他步伐中再没有过去的从容不迫,越过花圃,让过两个行人,望向小区外川流不息的人群,他又是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楚天阔没再犹豫,快步上前,应柏摇晃着起身,额间汗珠早连成了线。
“你还是觉得我干妈......是羲和,对吗?”
应柏双拳紧紧攥起,楚天阔又问:“那我呢?”
“我是谁?”
应柏的双唇再没了一丝血色,他侧身站着,余光里又是几人经过。
“我......”应柏嗓音嘶哑,“我见到了许多人......”
在真正恢复记忆之前,他曾认为自己能够转世是由她的咒术、他的执念,再加上许许多多他无法解释的原因促成的。
可如今,他见到的人当中有几近一半的人身上都能看到过去兄弟姐妹的影子,那就说明赤地无法转生这个结论只是九嶷所在的时代总结出的并不完整的结论。
而他记忆中当初羲和只想要玉狡一人下世,为什么如今其他人也在大地之上,而且......
他僵直着脖颈望向戚拏云家所在的楼层。
这一侧可以看到客厅与次卧亮的灯,风岐那时候出来倒茶,遇上他从卫生间出来,扶他一把瞥他一眼不咸不淡说了句“你不用回去改定稿吗还赖我家干嘛”就又回房间去了。
依旧是戚拏云主动关心了他两句,说起今天着急找他也是事出有因,她明天傍晚离京,明天中午还要带风岐去见几个出版社的朋友,这才不得不将时间压得这样紧。
他明白风岐的选择,他也想只把戚拏云当做她的母亲看待。
这是她的母亲,不是他的。
可他难免恐惧,现在的这一切就像羲和特意为她编织的将她留下来的幻境。
羲和终是达到了目的。
楚天阔微蹙起眉头,轻声叹息:“如果这才是羲和对你的惩罚呢?”
没有终点,永不结束。
应柏转回脸,看着楚天阔。
楚天阔道:“我身上的......是谁?”
应柏摇了摇头。
其他人都是由各人分化而成,经历不知道多少个轮回,早不知道有多少次十二之分。
只有楚天阔不是。
她是完整的,玉烈。
——
背叛,有时候并非出自本心。
于玉京而言,背叛羲和是场意外。
雷电从列缺身上转移到他身上、他心中升起后再未消散的要保护她的念头,应当都是太一在那枚骨镞上设下的咒术。
只不过无论是太一十三女、他,甚至是羲和,恐怕都是事情发生后才发现的。
风岐以为柏树是他为她升起,实则不然,他是被迫的。尽管这被迫,随着长久的岁月流逝,渐渐成为他的本能,现在他也并不在意自己自愿与否。
只是玉烈与他不同。
在很久很久之前,早在他还没有被羲和创造出来的时候,大地上有一种叫做幽都的地方。
这是羲和告诉他们的:女娲抟息壤造人,剩余的部分被她存于幽都,命后土一脉世代镇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