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女娲死亦有死魂,为羲和所摄取,自此羲和产生神志,而在最早的一段时间里,羲和可以通过幽都往返于大地与群玉山。
想来就如同现在一样,只要是信息,总有传递出去的途径。只要是存在,就有被人捕捉的时刻。
羲和的存在定然也被人察觉,十处幽都,渐渐被后土一脉缩减,最终只剩下囊括如今的贺兰山在内的一片区域。
楚天阔有些惊讶,有关息壤,如今的文字记载都与阻挡洪水有关,但她很快意识到,无论是哪种记载,有关息壤的特性都是统一的。
它可以增殖。
像人一样。
应柏点了点头,所以他下世后完全没有记忆,但很显然他最后是达到了幽都——他们下世后不再拥有实体,必须要先去幽都窃取息壤塑造肉身。
窃取息壤这种经验,就是玉烈第一次回到群玉山时带回来的。
“你还记得秦思勉说过的那个故事吗?”应柏低头,翻出早在达瓦刚认识秦思勉不久后他在群里发出的消息。
——青鸟吞掉赤乌,坠入大海,大海干涸,升腾起一座巨石山。
那说的不是岐吞魃,或者说,在那之前,这种事还发生过一次。
自他记事起,群玉山就一直漂浮在巨野泽上空,只不过地上的人看不到他们,他们却能看到地上的人。
那只青鸟,是那一代的后土——后土一脉的首领。
被缩减的九处幽都中的息壤尽管已经被后土一脉转移至贺兰山下,但这九处幽都开始生长出一种树木,后世人称其为建木。
机缘巧合下在建木下诞生的恒我族人,就被称为建木种。
这名后土和在她之后很久才出现的太一同样都是建木种,建木种可以通过建木与恒我沟通,而这条渠道也渐渐被羲和渗入,或许是被发觉了,恒我族人逐渐开始封禁建木,或者将建木转移至其它位置——九嶷山上的那棵就是这样来的。
但人管不了死后,或者说对她们这种能力强大的人来说,能控制的也有限,她们死去之后身体会形成新的种子埋藏于地下,这就是羲和为什么要用列缺去催动巨野泽里的那颗种子。
按照羲和原本的计划,玉烈本该在最后一处幽都吞噬后土——建木自然生长在息壤之上效用才最大。
可不管是地点,还是最终结果,都偏离了羲和的预想。
那座巨石山,就在巨野泽以西的大海之中。
玉烈之后再没回到群玉山,而那座巨石山成为一道屏障,曾将让羲和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再吸纳死魂。
“你说的这些……”楚天阔如听天书,沉吟半晌才重新开口,“听上去更像是羲和和太一……”不只是太一,还有太一之前的一代代人,“她们之间的博弈。”
想通这一点,她也抬头望向戚拏云家的落地玻璃,“如果我真的是玉烈……”那她似乎更加证实了戚拏云该是太一而不是羲和。
应柏久久没有动,十二月的北京,寒风凛冽,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空灵:“天阔,我不知道。”
他明白顺着楚天阔的思路向下想,他过去望着列缺时,也曾见过她身边的许多恒我族人,其中一些,如今也能看到影子,似乎可以证实两族早已完全融合。
可本能就是本能,即便明白该向好处想,却总是无法让理性战胜恐惧。
楚天阔继续说着:“这样看……”既然如今所有的太阳都在大地之上,那应该是违背了羲和的初衷,既然羲和与恒我在博弈,那得算恒我赢了。
列缺进入群玉山或许就是那个契机,羲和可以算计太一十三女,太一自然也可以算计羲和。
应柏咬紧腮帮,楚天阔望了一眼天空:“那伊洛……”当初伊洛在楚木河是以阳光现身的。
应柏苦笑着摇了摇头,如果之前,他还能说伊洛是九嶷的姐姐,是她最信任最信服的人,可现在……
“伊洛是玉狡的一部分。”吴浔又从伊洛身上来,他现在反倒无法确认在九嶷那一世伊洛究竟属于哪一方。
骨镞、山鬼眼或许都算是一种承载物,她的山鬼眼刺入他胸膛,她显然是记起了什么,她不能对他说倒还罢了,如果那时候她连伊洛都无法倾诉甚至都要提防戒备,那她该怎样捱过?
楚天阔摇头道:“你说伊洛和你一样,后来离开了大地。”那伊洛的立场应该已经很明显了。
恒我族一直在不断地将赤地拉回自己一方,或许许多人意识不到这一点,但从现在向回望,每个时代应当都有零星的几个人察觉到了。既然列缺到九嶷已经隔了数千年,那伊洛的立场已经在许多个转世中发生转变也在情理之中。
“这些……”应柏深深吸了一口气,“谢谢你,天阔,我现在……”他需要时间,应该需要比他想象久得多得多的时间。
这些天除了去过学校两次,他几乎不大见人,现在幻境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深深嵌刻,难以磨灭。
毕竟于他的寿命与记忆而言,这些于她们来说虚无缥缈的事才是真实。
“这些……先不要告诉她,她应该……”
楚天阔明白应柏的意思,他和风岐吃过那样多的苦头,却也不过是博弈中的两粒棋子。或许棋子里也有过去的她,或许还有许许多多的人。
“其实风岐她最近……”楚天阔觉得这或许可以算是一桩安慰,“她最近解离有些严重。”
风岐记得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只不过就像隔了层纱,什么都像假的。
算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又开启了。
“特别是早上起来的时候,她经常会忘记……你。”见应柏眼中忽地闪过一次痛色,楚天阔连连摆手,指了一下风岐房间的玻璃,“她在门后贴了一张纸。”
上头龙飞凤舞的几个字——应柏是你男朋友!
应柏怔住,楚天阔笑道:“她还跟我说要是明天又把你忘了,让我晚上下班过来把她押送去你那儿。你……”她看向小区门口,“我送你上车再走。”
——
出租车开进酒店主楼坡前,应柏下车,人刚进旋转玻璃门,专属铃声响起。
“你到了吧?”风岐哼哼唧唧。
“嗯。”声音依旧发飘,顺着方向走出旋转门,靴底踏上厚厚的地毯,他清了一下嗓子,“到了。”
风岐又哼一声:“你还难受吗?”
“咳,不难受了。”
“哦,拜拜。”风岐“啪”一下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去一边。
翻身翘起脚晃了两下,把泛黄的日记本又翻过一页,心里轻嗤:真够笨的,撒谎都不会。
一点儿都不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