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指交缠的手松开,他蹲在绿化带旁翻了翻麦冬丛,从里面挑出一只圆滚滚的、看样子掉落还没多久的香橼来。
他一直低着头,不去看来往行人,向前迈几步,又找出一只满意的。
见他嗅过手上两只后又要向下一棵树走,她赶忙叫住他:“好了好了好了。”
他回头看着她,认真讲:“我想对你多一点用处。”
她终于不再笑了。
很显然,她的道德水平似乎还是没能抵过他脑海中的深刻印象。
在此之外,还因为他从来都是被利用的那个。
羲和、太一、肖君原,应当还有一部分的她。
回家之后,他对她说:“我相信你,但是我还是会害怕。”
有些问题很好解决,但有些问题或许永远都无法解决。
他握着她的腰把她抱到桌子上,拇指在她手背摩挲了很久,最后递到唇边重重印了一下。
“这是我要去克服的问题,风岐,不是你的。”
他摊开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去胸口:“山鬼眼还在我这里。”无论是山鬼眼还是骨镞,都还在他心口。
“无论下辈子在哪里,我还是会找到你。”
“如果......”他顿了顿,仰头望着她,“我是说如果。”
“如果下一世,你是九嶷,那我们会在一起很长很长的时间,你每天都很厌烦我,走到哪里都甩不掉我......”
风岐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应柏笑了:“那你更该珍惜现在能和我分开的时间,对不对?”
话是好话,就是听着刺耳,她伸手去推他胸口,他却纹丝不动。
“在那个时候,你想打我的时候就可以打我,不用受这些道德法律的限制,你还可以......”
风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泪,哭着哭着又笑了,这是什么好事吗?
她跳下桌子:“别来惹我!”
——
又是一场濛濛细雨,戚拏云替风岐打着伞,站在新立的墓碑前。
风岐依旧坐在小杌子上。
墓碑新立,没什么灰尘,但风岐还是用带来的毛巾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拇指拂过墓碑上的照片,叶惟仍旧站在桂花树下对着她笑。
风岐还记得叶惟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她会害怕,是因为还没有找到可以解释世界的规律。
那她找到了吗?
她觉得其实没有,但是她好像也不再害怕了。
她过去倒也不是没有总结过些浅显的规律,只不过她知识有限,大多都是看过别人书后的灵光一现。
那时天不怕地不怕,对着吴浔什么吓人说什么:“那要不就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庄周梦蝶梦庄周,蝶梦庄周梦蝶。两边嵌套,永动机嘛。”
要么就是一层世界叠住一层世界,如果撕破一层,会发现那上面还有另一个世界。
“那说不定这两种都有,哦!还有好多我不知道的,大家都糅合在一起,这才是这个世界,对吧?”
戚拏云低头笑着提醒她:“你说的是多元论。”
风岐无所谓地耸耸肩:“那这是个该阿婆来思考的问题,我事情多了去了,没空。”
——
回去的出租车上,风岐的额头一直抵着玻璃向外看,像个头一次走出家门的小孩子。
“在看什么?”戚拏云问她。
风岐摇摇头,没作声。
她只是在看人。
这世上有这么多人,她现在知道的这些,他们真的不知道吗?
恐怕未必。
或许有的人知道了,但是不愿说。
或许有的人知道了,但是不能说。
或许还有一些人,曾经是知道的,但是后来忘掉了。
她又想,说不定其实知道这些的每个人都在向外吐露,只不过是以他人不一定能接收到的方式。
她倚回靠背,感慨一句:“妈妈,人类可真是复杂。”
戚拏云笑道:“那你想做什么?”
她闭上眼,思绪飞过一重重山岭、一片片湖泊,山川草木、飞禽走兽从她脑海当中流连而过。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九嶷坐在高高的建木枝上仰头望月。再向前溯,她看到列缺蹲在湖泊边缘磨刻骨镞。
她会见到伊洛、夷湘、夙沔,还有许许多多的其他人……
还有那空白的两千八百年、她最后一次离开九嶷山地底至今的三千多年,以及依旧存在一线未知希望的未来……
无论时间有序抑或无序,人会分化、会重组,又或许会重新成为源头的那个人。
无数的人散落在不同的时间与空间当中,而在某个时刻、某个地点,总有些人注定相逢。
相逢,或是重逢。
做人很痛苦,可痛苦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只有做人才能体会到的其它。
风岐睁开眼,望着远处熟悉的青瓦白墙,她倚上戚拏云肩头:“妈妈,做人其实也蛮好的。”
只做过人,没做过其他。
那就还是,做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