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林步文大口地喝那些酒,酒气很柔软,溢散在空气里,对他来说,却像是钢铁,将他困住,半分也动不了。
林步文睡着了。
呼声像是一头养肥待宰的猪。
他伸手,稚嫩的手圈住那肮脏、布满细汗的脖子,没使力气。
脖子在动,随着呼吸,胸口在起伏。
随后他收回手,跑去厨房,踮着脚,伸手去拿挂在墙壁上的菜刀,蹑手蹑脚走到林步文的身边,却碰到了地上的酒瓶子。
哒。
他被发现了。
然后是暴打。
男人粗重的喘息像是某种丛林中的野兽,一脚一脚蹬在肚子上,“娘了个币的,小兔崽子,你想杀我!?看我不打死你,也不看看谁把你养大的,白眼狼!白眼狼!都怪你,吸血虫,都怪你,都怪你!”
顾诺言买完菜回来,手里的塑料袋掉落在地,跑过来,“别打了!别打了!”
林步文:“你也是个白眼狼!”
面对顾诺言,林步文的言语更加暴力,林顾一阵阵呕血,晕乎乎看着地上滚落的瓶子,想着一些天马行空的事儿。
画面一转,他侧躺在床上。面前出现一张愁苦的脸,顾诺言摸着他额头上的淤青。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夜里回荡,“妈,我可以杀掉他的。”
顾诺言脸上有细密的皱纹,头发枯槁,满是硬茧的手摸他的脖子,说:“说啥胡话,哪有儿子杀老子嘞?身上还疼不疼?”
林顾睁着毫无睡意的眼睛,“妈,你不疼吗?”
女人的手顿了一下,好久没动,似是重新焕发了光彩,短暂地,也许没有,是他看错了。因为一句明明白白的含着心疼的话,这个傻乎乎的女人竟觉得一切都没关系,疼痛,苦难,自小伴随的所有不公,都被这一句抹掉了。那一刻,女人眼睛里焕发着从未有过的希望,脸上的皱纹消失了,说:“咋会不疼嘞?可是大家伙都是这样过来嘞,都是,而且他是你爸,他...”
林顾在被窝里,闷得好热,女人让他睡,他就乖乖闭上眼。
在闭眼后的黑暗里看到了那张在沙发上仰着的脸,青白的,不知死了多久,手垂在沙发边上,骨头细细的,没力气反抗似的。
睁眼。
顾诺言还在说着:“你爸心里也不痛快呢,你爸也辛苦,害,都是没办法的事情嘞,离婚哪行啊,嫁不出去要被笑话嘞。以后别说这傻话了。”
他突然好冷,眼眶里突然渲染了害怕的泪水,把眼前的一切都模糊掉,含糊地说:“妈,我好害怕。”
那只粗糙的手摸摸他的头。
却没有任何声音。
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掉落,眼前的人睁着一双无神的眸子,一张青白的脸直直对着他,脖子上还有掐痕。
他惊醒了,看到有人侧坐在床上,半抱着他,头脑沉重下坠,眼睛酸痛,冰凉的温度从他的腰间渗进皮肤,他终于清醒了些,看清了旁边的人。
“张嘴。”
他听到晏施的声音。
林顾张嘴,有什么进了嘴,舌头还碰到了晏施的指,他看到晏施还要喂他水,伸手,“我自己来。”
头昏沉地下坠,眼前太乱,像是糊了一层薄膜,他撑着床想坐直,远离晏施冰冷的体温,却不清楚自己在往什么方向支撑,只觉得头重脚轻,随时要栽倒。他还是伸手摸到了杯子,但是没握紧,掉在地上。
碎了。
喉咙里没咽下去的药不上不下,散发着苦涩干瘪的味道,他伸手捶了捶头,又晃了晃,更疼了。
心下还有些难堪的情绪。
需要晏施照顾的难堪。
他呼吸都是灼热的,看不清东西,他掀开被子,努力撑起身体,去穿鞋,头稍稍低着,找地上的拖鞋,没找到。反倒是离开了被窝,冷空气突然裹挟,有一瞬间的清醒,察觉到一边的视线,歪头去看。
晏施坐在床上,地上的水撒出去的水还没冷下来,散发着热气,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他必须自己站起来,让晏施知道他没事。
想去踩地上带着重影的拖鞋,却一脚踩上了尖锐的玻璃。
头也沉,往下掉,被一只手捞住了,重新摁回床上。他觉得丢人,挥开晏施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而清醒:
“没事,我自己可以。”
实际上,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混沌里,他看到晏施冷着脸直直盯着他。
他挣扎着仰头,想说什么,却在这样的眼神下安静下来,缩回被子里。
他想到高中三年,在顾伟国家里生活的那段日子了。生病是很麻烦的事情,若是病倒了,就更麻烦了,得到的眼神就是这样的。冷冰冰的。
他感受到自己灼热的呼吸,眼眶酸痛得厉害。
晏施就看着人红着眼眶看他,眼珠子黑亮,脸也红得吓人,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温度,脖子上有细细的汗珠,头发长了,有几根贴在脖子上。他记得方才手触碰到的温度,腰也是热的,当时没清醒,没有挣扎的力度,软软的,在他的手里缓慢起伏。喂药时,舌头也是热的,比腰还要软。
“刚刚还靠在我的肩上哭,怎么现在不认人了。”晏施盯了半天,脸上的笑又回来了,声音也是含着笑的。
林顾反射性反驳:“胡说!”
但他又有点心虚,因为眼确实酸痛,有点像是刚刚哭过。
他本来就觉得脸热,听到这句话,不知是气的,还是尬的,脸上的热气更浓郁,恨不得现在晕过去。
“嗯,我胡说。”晏施顺着他的话说,“药咽下去没。”
林顾:“没。”
“嗯。”晏施又去拿了个杯子,用热水壶倒了水,把人从床上捞起来,让林顾靠着肩膀,喂他水。
林顾咳嗽了几下。
晏施盯着他带着水液的唇,粉色的。
林顾喝了水,混混沌沌又睡了,这次没做乱七八糟的梦。
晏施有人情味了,甚至在他醒来的时候,自己的脚已经被包扎好了。只是很小的口子,在脚心,走起来有一丁点的疼,可以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