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似乎有东西落在了电梯上。

晏向明抬眼，瞧见头顶凹下来的铁皮。是直直对着他这个方向的。

“小晏总。”一边蒙着面的打手也看到了，伸手把晏向明拉到身后。

现在已经到了12层。

晏向明伸手点了11层的按钮。

下一刻，电梯里的灯光忽明忽暗，电梯上方又传来重物重击的声音。周围的三个打手神色也慌乱起来，晏向明摩挲着手腕上的珠子，听着耳边频率越来越高的重击声，伸手，掐着被人架着的青年的脖子，声音清晰：

“晏施，你想清楚了。”

林顾不省人事的脸露出来，在白炽灯下显得格外苍白，唇角还在流血，眼睛微微眯着，站不直，身上不知哪受了伤，有血，全靠两边的人拖着。他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话，却呕出一口血来。

电梯上的重击声停止了。

最后安全停靠在一楼。

晏向明率先出门，他拽着林顾的头发，硬生生把人拖出来，晏施就站在拐角处，穿着正常人的衣服，除了肤色，看不出任何鬼怪的特征。

在晏向明刚刚走出电梯之时，背后的门蓦然关闭，巨大且刺耳的钢铁划拉声在耳边乍响，淹没了那三个没来得及出电梯的打手的尖叫声，晏向明没回头，把林顾提起来，含着笑，和蔼地问：

“有事吗？亲爱的侄子。”

灯光熄灭，晏施那张脸在昏暗里像是白色的头骨，眼窝处是黑暗的，皮肤惨白，暴动的情绪终于彻底释放，昭示着不祥的黑色气息刹那间弥散在周围。

“给我。”

晏向明装作不知，手紧了紧，他手里的林顾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晏向明：“你什么意思，我没听懂。”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浩劫，证吾神通！”

一道金光穿透黑气，照亮了狭小的廊道。

“晏施，你不会以为我当真就带这么点人来吧。”

晏施在他身边待得久了，就会彻底失去神志，失去思考的能力。他完全不急，现在的晏施尽早撤离才是最好的选择，只不过，林顾在晏向明手里。

晏施现在是退不得，进不得。

“三界内外，为帝独尊，体有金光，大映吾身！”

声音似有穿透黑暗的能力，所到之处，驱散了陈冷之气，在触碰到黑气时发出腐蚀声。林顾舔舔唇，喉咙的血上涌，却没忍住上扬的唇角。

也许是疼了，恼了，刹那间，黑气朝着那金光的来处溯去。

“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姓！”

“侍诵万遍，身有光明，三界侍卫，玉帝同迎！”

那金光骤然涨大，与黑气碰撞在一起。

林顾隐隐约约能看到晏施的身形，在黑气里，显得消瘦而挺拔，但周围是不成人形的张牙舞爪的身影，仿佛被压抑的冤魂，时时刻刻想要脱离晏施，但无济于事。

“方神明礼，役使雷灵，妖怪丧胆，鬼神志形！”

叮——

另一个电梯的门打开。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普通的道士模样，大喊一声妖孽，冲了出去，鎏金色的气息穿过林顾的耳侧，照亮了周围的环境。不知何时，白色的房顶和墙壁都消失了，只剩下不见底的黑暗。晏向明掐着他的脖子，提了提，他轻微皱眉，不悦地偏头给晏向明一个眼神。

晏向明不看他，力道更重了。

晏施现在处于腹背受敌的状态，进退两难。他的性子，不存在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理念，而是想要就要得到。脊骨和林顾，他都要。

为了让晏施相信他，他甚至给自己的腹部捅了一个大口子，任凭鲜血流出，力气渐失。

此刻，瞧见现在的处境，又难免后悔起来。这样的伤势很难占主导地位，没办法自由行动。若是晏向明一时为了自身安全反悔，直接下杀手也是有可能的。

直到这个时刻，他才发觉自己和晏施的盟友关系那么牢固。

林顾咽下喉咙上涌的血腥气，稍微挣扎了一下，伸手摸到那把匕首，安下心来。

只是，在他刚碰到匕首的一刻，背后猝然发出苍茫的吼叫，不是人的嗓音。晏向明提着人扭头，手腕处的红色珠子不知何时颜色深沉下来。在他的肉眼视野之内，有几道虚影在半空中摇摆，像是水液般散开，形成巨大的网，朝着最初发出声音的东西扑过去。

林顾的眼睛睁大些许。

鬼怪之间的争斗，原始，野蛮。没了人类的意志，不存在谋略和技巧，只是吞噬，包裹，硬生生扯下一大片的虚影，做出类似于咀嚼的动作，没有血肉横飞，可林顾宁愿看到的是鲜血。

他的计划已经实现一半。

晏施受重伤。

那几个围攻他的道士不知道被甩去哪里，黑暗之中，腹部的鲜血浸透了衣服，滴下来。晏向明冷静地看着晏施渐渐势弱，脸色渐冷，改为揪着林顾的头发，拖着人快速往后走。

可身后也是一片望不到底的黑暗。

“靠。”林顾的头皮发疼，狼狈地伸手去拍打晏向明的胳膊，“我靠你大爷，别拽头发会死吗？”

晏向明没搭理他，继续走着，不过三四秒的时间，停下，脸上终于有了别的神色，林顾后知后觉地低头。

晏向明松手很快，而且迅速和他拉开距离。

计划是从这一刻崩盘的。在他的计划里，应该是晏施命悬一线之时，他拼死抵抗一击，获得晏施的完全信任，并借此提高个人地位，保持平等的交流关系。

每次都是这样。

晏施总是不按常理出牌。

他盯着攀附在小腿上的黑气，他几乎能感受到那些黑气的情绪，迫不及待地往上蔓延，寻找能让它们愉悦的东西。

疼痛暂时被忘却，身上的口子顿时也仿佛消失了。他尝试着移动，脚却踩不到实处，他慌乱地伸手要去抓晏向明：

“晏向明！救我！”

他想说出什么威胁晏向明的话，但顾虑太多，也只能干瘪地反反复复吐出那两个字：

“救我！”

他眼睁睁看着晏向明越来越高，离得越来越远，几个呼吸的时间，就有黑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扯着他，把他带入氤氲着黑气的地面。

“晏施！呕——”他想叫晏施的名字，但是嘴里残留的血像是什么催化剂，散发着令鬼气疯狂的气味，下一个字还没说完，就大股地往他嘴里钻...

他伸手去摸口袋里那把刀，摸了个空。心脏霎时坠入冰窖，如处寒冬腊月，他伸长了脖子，想伸手去把嘴里的黑气抠出来，却完全碰不到实体。

抓不到实体，目之所及皆是黑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掀开眼皮。

若只是嘴，似乎还有希望，只是，轻微的衣服撕裂声响起，黑色的鬼气在他的皮肤上游走，每移动一寸都留下冰凉的触感，像是无形的手。

羞耻已经是其次了，这些鬼东西的欲望不加掩饰，只想吃肉喝血，把他彻底瓜分。

晏施若是清醒，他敢保证晏施不会杀他。只是，晏施现在明显失去了理智。

疼痛让他眼前一阵模糊，手脚颤抖起来，恍惚中看到一只苍白的手伸过来，驱散了一部分的黑气。

就像狗血故事里那样，铺天盖地的绝望中杀出了一道惨白的光。

如同天神降临，救他水火之中。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死死拉着那只手，将所有的希冀压在这突如其来的救赎中。那短暂的时间里，他对这只拉他离开的手有着不亚于任何基督教徒的虔诚。

这是人濒死时病态的求生欲。

“吓坏了吧。”他听到晏施含着笑的声音，修长的指包裹了他的一侧脸颊，轻轻拍了拍，近乎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