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顾不知道哪来的胆量和力气，甚至失了审时度势的心情，周围的环境也不重要了，他一手捂着肚子，瞪着含着红血丝的眼，高高扬起手。
啪！
“好玩吗？！”
劫后余生让他丧失所有的自控力，愤怒和不满上涌，以及对晏施浓重的厌恶，都难以掩饰。吼完了，呼吸因为疼痛粗重起来。情绪发泄完，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周围嘈杂的声音骤然安静下来。
晏施偏过头，睫毛轻轻颤动。嘴角的弧度淡了，重新扭过来头，视线在他的脸上的打转。
黑色，蕴藏了太多情绪。不应该出现在晏施眼睛里的情绪。他无心去探究晏施，满心绝望，除此之外还有淡淡的心虚。
寂静是被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打破的。
“万神朝礼，役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忘形！”
在狭长的走廊里隐隐传来雷声。
林顾被他盯得心慌，好在晏施只是看了他一会，就重新扭过去。
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成了被拯救的那个。虽然过程有点不愉快，但事实无可辩驳。
金光和鬼气碰撞，低低地，有道士念着他听不懂的术语，他看着晏施的身影在其中晃来晃去，手却被另一只手拉住。
“林顾，该算账了。”晏施的身影在视野里晃动，声音却近在咫尺，冷然的气息喷洒，似是冬日夜晚的寒风。
手心与晏施接触的皮肤似乎在融化，他眼前漆黑一瞬，逐渐变得虚软无力。
四周的黑气在瞬间收拢，在一切消失后，只留下林顾一个人的身影。
“我是你们这边的。”林顾苍白的脸撑起一个笑，一只手捂住肚子，希望能减缓鲜血的流出，另一只手从举起，作投降状。
晏向明站在层层防护之后，笑了：“他把你抛弃...”
林顾脚下弥漫起熟悉的黑气，也就几秒钟的时间，他就陷入了黑暗里。
—
老式居民楼六楼。
林顾看着自己的躯体伸手，扣住他的脖子，脸上带着陌生的笑，看不出是生气还是开心，“还有什么要说的？”
林顾的脊背撞在墙上，他终于对现在的处境有了彻底清晰的认知。
晏施夺舍了他的身体。
躯体被人强行挤占的感受并不好，他能看到自己那张脸下属于晏施的那张脸，影影绰绰，与他的身体严丝合缝地重叠。他只是看了一会就觉得头晕。
奇怪的是，他即便没有了实体扔能感受到后背墙壁的坚硬，咯得他脊背不适。
好处是，腹部伤口的疼痛感消失了。
但是，他现在的关注点不在这些东西上。出奇地，愤怒居然被压制下去，他脸上的表情逐渐消失。
晏向明，晏施。
两个人都在骗他。
还有什么要说的。
林顾冷着眸色看向晏施，少见地，没有露出气急败坏的神情，也许是毫无反抗之力，所有的辱骂、厌恶都在心底打了个转，消失了，从齿间挤出几个字眼：
“原来都在利用我。”
晏向明用阳谋，喂他法器，鲜血里藏着的每一份能量都能让晏施慢慢脱离自我。
晏施知道。
他总是在想晏施为何不杀他，为何要让他吃脊骨。
在晏施的眼里，他的身体是一具容器。
血液能提高融合度。
晏施也许知道晏向明所为，但他不会拒绝送上门的血。
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的人只有林顾。
从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他想起那个空旷的办公室里，他吃下一粒令人作呕的药丸，晏向明和蔼地笑着，想起那白炽灯将男人虚伪的面目照得明亮。
那天放学后的教室，他跌坐在地上，晏施冰凉的指腹划过他的腰腹，暧昧的话语似乎还在耳边回荡，在他没看到的地方，晏施已经了然所有的事。
这是他们双赢的盘，失败者只有林顾一个。
林顾摸到了覆在他脖子上的手，那只手没使力，只是将他固定在墙壁上。
他微微扬起下巴，有恃无恐：“晏施，你要杀我吗？你敢杀我吗？”
“你想让我说什么？说我没有背叛你？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我恨不得把你切碎了喂狗，讨厌你装逼，讨厌你走动，讨厌你说话，讨厌你的气息，我恶心死了，我做梦都想杀了你！”
晏施脸上依然挂着笑。林顾在他毫无情绪变化的脸上划过，心下不爽，说出的话更加尖锐：“晏施，你真的很可怜。”
“你生下来就是给你爸养小鬼的，就是要死的，我说你的字怎么那么差呢，连数学题都听不懂。听说，你生前二十多年都过得很滋润啊，啧，是不是觉得你爸妈很爱你。”
“笑死了。”
他挥开晏施那只扣着他喉口的手，摆脱他的束缚，往前走，撞开晏施的肩膀，背对着苍白的鬼怪：
“我说啊，你有没有良心，你爸妈锦衣玉食养你二十多年，不过是让你永生永世做一只没有自我意志的鬼而已，你到底在不满什么，又想报复什么？没良心的白眼狼...”
“杀了你妈，现在还想杀你爸。”
“晏施，你刚成为鬼魂，没有记忆的那段时间里，被反反复复打散，感觉是不是很不好。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能死在那里！？”
“为什么非要出来祸害人！”
“你跟顾六鸣那个贱骨头一个货色！”
他极尽恶毒的话说，直到尖锐的疼痛在脖颈处散开，他才感受到晏施愤怒的情绪。
他笑起来，不挣扎，任由背后的鬼物抱着他，撕咬他的脖颈。
“晏施，脏东西，祸害，一切都怪你，死了那么多人，都怪你。为什么抽了你的脊骨还能跑出来！你为什么不能死在笼子里！”
他仗着晏施不杀他，他思来想去最能刺痛晏施的话语，直到痛到说不出话才闭嘴。
晏施的情绪来得突然，消失得也快，只留下丝丝缕缕尖锐的笑：“林顾，你以为你好到哪里去？”
“你出生没有背负那些东西，不还是长成了这么恶心的样子？”
“顾诺言的死，你真的...”
“闭嘴！”林顾的声音放大，几乎接近于破音。
晏施比他的话少，每一个字都把他的皮撕裂，露出柔软而血腥的内里。
他拉长了语调：“她可是你妈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