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顾不想回忆有关顾诺言的一切。
他憎恨林步文,林步文带给他的痛,看得见摸得着。顾诺言不一样,她给林顾的东西,像是夏季阴雨天无处不在的闷热的空气。没有尖锐的痛感,却在每一次想起,都让他有近乎窒息的晕眩感。
比晏施带给他的,林步文带给他的,顾伟国带给他的,都要持久。
“小顾,想吃糖吗?前天去吃席,拿了几颗,桌上有其他小孩,拿多了不好。”
“小顾,别跟你爸犟,你这孩子,你爸说的,怎么会有错呢?”
“你爸也不是故意的,他也是没办法,他没办法的。”
顾诺言太过懦弱,太过善良,没有棱角,就连说话里的口音都要比其他人柔软圆滑。她是爱林顾的,所以林顾没办法恨她。她死的前一天晚上,还在饭桌上问他明天想吃什么。
人死了,是没有实感的。直到他发觉自己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没有回应,才知道,这个家的魂魄没了,顾诺言真正死了。
他是没看到吗?
可他明明待在那个杂乱的房间里。
他是没听到吗?
可顾诺言挣扎的声音那么大,林步文的咒骂声响彻。
“你为什么不救她?”晏施的声音与回忆里林步文的咒骂声重合。
林顾恍惚地睁大眼,迷茫地痛苦席卷,他颤抖着唇:
“闭嘴!”
晏施摸摸他额前的碎发,冰凉的手捂住他的眼睛,安抚而讽刺:
“你早就烂掉了。有什么资格说我。”
林顾什么也看不到了。
——
“林顾,不要急。开车慢点。”他的眼前又明亮起来,腰被人紧紧抱着,他看到前面的川流不息的车辆,耳后的声音熟悉,“开快点的话,书会掉的。”
“晏施?”
“嗯。别扭头,看着车。”
他的眉毛拧起来,余光看到电动车前面堆着的一堆书是高三用的。
高考了?
他怎么不记得。
天气炎热,刺得他睁不开眼,等到了楼下,弯腰搬起一摞书,晏施也搬了一摞书,跟在他的旁边。
“高考了吗?”林顾问。
晏施歪头看他,整个鬼带着人类独有的气息,像个正常人,笑着:“嗯,两个月的假期,开心吗?”
林顾不知道该说开心还是不开心,这个时间点,他该甩开晏施了,可事实却是晏施还待在他的身边。
他伸手开门,率先进去,习惯性想把书随意放到脚边,却在低头的瞬间,感受到周围气温的变化,他抬头,看到刘奶奶坐在沙发上,微微歪着身子,伸手招呼他过去:“小福,你来啦!”
林顾低头又抬头,脚边的书还好端端放着,却落了一层灰尘,看上去像是放了好久。
他走过去,闻到老人身上沉闷的气味,那张脸布满沟壑,却那么平和,带着粗茧的手轻轻触碰他的脸颊。
“上大学了,是大孩子了!是大人了!”
林顾觉得哪里怪异,他听着刘奶奶的话,房间里没生炉火,也没暖气,冰冷,但墙壁和地板却是黑的,老人也是冷的。眼睛没有温度,手也是。
他听到了敲门声。
起身,走向那扇门。
看到那扇门上也有黢黑的痕迹,像是刚刚着过火,火焰应该很高,天花板也是黑的,空气中却没有烧焦的气味,只是沉闷,时间沉淀挤压在一起的气味,似是即将带走老人的警示。
他觉得不对劲,扭头,就看到老人坐在沙发上,微笑着看他,僵硬得像一张遗像。
他扭过头,伸手开门,看到赵老头站在门口,见到他的一刻就不满皱眉:“你怎么回事?我听说你楼上的老人死了,话说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非得揽过来是吧,给自己找事儿?”
“谁死了?”
赵老头也不听他说话,从他旁边挤进来,翻个白眼:“我怎么知道是谁,这不是你说的吗?就是把你错认成孙子那个。”
“刘奶奶死了。”
“你这语气是干嘛,搞得好像你刚知道一样?”
可我刚刚还看到她。
林顾咽下嘴里的话,扭头,却看到坐在客厅里的老人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张小桌子,几个矮板凳,上面摆了饭菜。三人份。他看到晏施在厨房忙活,心下怪异。赵老头却拉着他坐下,毫不客气地大笑,“你太客气了吧,但是,今晚除了咱俩还有其他人吗?怎么准备了三份?”
林顾脱口而出:“晏施的。”
赵老头刚要动筷的手僵住,不可置信抬头:“你睡糊涂了吧,晏施不是早都死了吗?不是你刚回米县那会六月多就死了吗?”
林顾嘴里的菜好像突然开始蠕动,他吐出来。
被嚼烂的菜叶子摊在桌子上,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他死了?哪个方面的死?”
“还能是哪个方面,它本身就是鬼,自然是被收了。”
“哦,我去找个勺子。”
林顾站起来,去厨房转了一圈,一切正常,除了消失的晏施。
他扭头,对上一张无限放大的脸。
“怎么样?找到了吗?”林顾看到老人脸上死寂的皱纹,气息也是凌乱的,他心跳得厉害,忍住了一拳打过去的冲动。
林顾问:“找什么?”
刘奶奶扬着和蔼的笑:“不是说要去找个勺子吗?找到了吗?”
他被吓得够呛,手心出了细密的汗水,问:“没找到。”
“嗯嗯,好好去坐那,我给你找。”
林顾当真去坐那了。
他甚至能看到桌子上那个沾着唾液的菜叶子,他死死盯着厨房,却还是在晏施的头冒出来的一刻被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