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和鬼是不一样的,有的鬼忘性大很正常。
“你记得什么?”
林顾:“我记得我叫林顾。”
“啊,你居然记得自己的名字!好厉害!学校好多鬼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都是胡叫的。”
男生又跟他聊了一会,察觉到气息的减弱才离开,继续找‘陆灯’。林顾蹲在原地,没回去,看着男生在同一个地方游荡四五圈,天都要黑了,终于站在了绿化带的边缘,停下了。
这个男生比他强大。
他现在还能闻到那股气息,压制性的。
他没听到下课铃声,也没听到脚步声,但是冰凉的手指已经搭在他的肩膀上,“你在干什么?”
“玩蚂蚁。”他闷闷回。
晏施:“放学了,回家。”
林顾心里烦得很,想杀人,只能抑制着:“哦。”
晏施身上还有那股子气味,恶心的,他甚至不想走在晏施的背后,太臭了,闻着就想动手杀人。
他站起来,快走几步,走到晏施的前面。
“你们说了什么?”林顾忍不住问。
晏施:“没什么。”
林顾还想问,但想到晏施什么也不会说,就把自己的好奇心摁下去,他走得快,直接跟晏施分道扬镳:“我去学校门口等着,你去找顾晓莲吧。”
晏施挑眉,没回应,跟着他。
林顾完全不注意自己背后跟着的人,他烦得要死,学校门口也有股味。心里反反复复把晏向明骂好几遍,又去看学校门口的小吃摊。他很想吃,看着很香,但是作为一只合格的鬼魂,他实在没办法把这些东西塞进嘴里。
他在接孩子的人群里看到了小老头,带着笑,高高举着一根糖葫芦,吆喝着让他过去吃糖葫芦。他的记忆是混乱的,能看到顾伟国也在人群里,应该是在等顾晓莲放学。
他看了一圈,觉得没意思,重新回到了学校门口,坐在大石头墩子上发呆。
晏施看完了,才慢悠悠走过来,说:“晓莲去邱幼家玩,走吧。”
今天放假,公交车人多,顾晓莲不在,晏施干脆准备扫个小共享单车。位置太小,只够坐下晏施一个人。
林顾记得自己之前也是这样。他不把晏施当人看,自然是随便一些。现在不一样了,他成了那个不是人的东西。
他跨坐在座位上,往前挤了挤,坐稳的同时问他:“你会开吗?”
晏施:“我试试。”
话音刚落,车子猛地启动,撞在台阶上。
林顾的脸拍向晏施的背,脏话还没出来,车子就丝滑地倒了一下,方向盘一歪,飞驰出去。
第一次开?
林顾怀疑自己被耍了。
路上车多,今天都是来接学生放假的,晏施一个破电动穿插在车流里,最后进了非机动车车道。有三三两两住得近的学生结伴走回家,林顾看到前面有逆行的,临到跟前,晏施才急转绕过去。林顾的脸又啪一下撞在晏施的背上。
这次他确定晏施是故意的了,他只贴了一小下,就感受到晏施在笑。身体笑得一颤一颤的。
“你笑什么?”林顾语气不善,恶意地在位置上动了动,让晏施的车不稳。
晏施说得直白:“笑你。”
林顾觉得自己被看轻了,又不敢真让电动车摔了,想找回面子,但没找到合适的切入点,干巴巴道:“不准笑。”
晏施又笑了。
林顾假装没发现,给自己留个台阶下。
晏施笑了一会,风扑到脸上,他眯眼看着前面的车,林顾的手抓着他的衣服角,没有温度,却能感受到背后的人轻轻贴着他的后背。
“晏施。”林顾喊了他的名字。
“你闯红灯了。”
晏施:...
林顾没听到晏施的回应,车还在走,他当是风大,周围吵,晏施听不到他的声音,他靠近了一些,贴着晏施的耳朵,放大声音:“你闯红灯了!能不能看着点路!”
晏施觉得自己要聋了。
“我听到了。”他说,“总不能停在路中间。”
林顾:“哦。”
回家有多个路线,林顾为了安全,选择直接在第一个路口拐下去,从老街走,车少。但是晏施不这样,他会沿着新街走,在最后一个路口下拐,车多。
在学校门口的时候,太阳还大着,这会儿天已经暗下去,整个米县处于一片温馨的淡黄色之中,不可直视的日头化作火红的平面圆,没入远处的高楼之中。
在车灯打开的时候,一切又转化成蓝调。在蜕变为冷淡的蓝时,晏施和林顾刚刚到楼下。
“你为什么成绩这么差,还不知道刷题,一点书都不带。”林顾不满。
晏施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讨人厌的味道,说话似乎也因为这点气味变得不中听:“林顾,你能不能找到自己的地位再说话?”
林顾把自己放在身体原住民的位置上,对这具身体自然而然享有部分控制权:“但是这是我...”
晏施瞥他一眼,不说话,啪一声关门,把林顾锁到了门外。
林顾在铁门面前发呆,鼻尖几乎要触碰到铁上,不可置信地踢了一脚门:“这是我家!”
林顾作为一个鬼魂,现在还没学会如何穿透实体,瞪着面前的门,没办法,又踢了一脚泄气。门上的铁锈是棕色的,有铁茬子,边缘尖锐。林顾发了一会呆,发现晏施是真的不打算给他开门,于是坐在楼梯上准备整理记忆。
早不开晚不开,偏偏在这个时候,门开了,一只手伸出来,扯着他的衣领后沿将他扯进去。
晏施把他拽进来之后也不管他,扭头去吃饭。
林顾就看到空旷的客厅里坐着两个晏施,一个吊着脸的,一个笑眯眯的。林顾听到那个晏施抬头,自然而然地喊他:“哥。”
林顾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幻想出一个这样的晏施。
‘晏施’坐在桌边,见他不动,还有点困惑:“怎么不坐?”
林顾坐了,却没说话。他知道这‘晏施’是假的,他想不清楚这人的由来,索性把这个热情的弟弟当成空气。‘晏施’就像一个真实的人,看林顾一副装作没看到的样子,更来劲了,问题一个接一个,扯东扯西。
实际倒也没干什么,只是话多。
晏施本人安静地吃着饭,吃相比林顾好看很多,一口只吃一小点,没吃几口就把饭倒了。玩了一会手机,之后去洗碗。全程没跟林顾说一句话。林顾耳朵全被‘晏施’的声音占据了。
晏施洗澡出来了,看到林顾还是一个人坐在那里,盯着桌子发呆。
林顾平时是个很吵的人,不是说言语,而是行为。很吵。情绪吵,动作吵,眼睛也吵,只有很少的时间是安静的,但不是对着他,而是对着顾晓莲、赵老头、姚明绕...的时候。
青年坐在小板凳上,不知道对面坐的是他幻想里的谁,安安静静垂眼,不说话,露出晏施熟悉的那副神情,与对待顾晓莲时有些相似。没有尖锐的棱角,没有纠结矛盾的厌恶和杀意,没有压抑的情绪,没有防备,没有试探。
只是单纯在听,在思考。
似乎只是这样看着林顾发呆,周遭的一切声音消失,寂静,宁静。
林顾察觉到视线,抬头看到晏施靠着卧室的门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心里一跳。
不会被发现了吧。
他莫名其妙想象出个‘晏施’,以崭新的社会身份出现在他的身边。这本身就是很丢人的事,心一跳,问他:“你怎么不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