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在只有自己的梦里,我才能稍微放松。
我曾经幻想过无数次晏施死前的生活。
养成他那样的神经病,我以为至少是骄奢淫逸的,他在学习方面表现的劣势,是由于他不需要学习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这在上一个梦里已经推翻。
看见晏施生前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我这样想。
晏施被排挤,不被爱。上课时呆呆地看着那些他不会的题,夜晚成为家里的外人。
他的抽屉里常常出现死老鼠和蜈蚣,甲虫攀爬在桌面,书封上有虫子残留的不明汁液。他平静地接受了晏不危给予的所有,这是寄人篱下最好的选择。
梦。
多么巧妙的背景。
我平静地为自己找好了理由,对这种霸凌行为的厌恶足以让我出手教训几个。
晏施知道。
他把他自己比作那只死去的橘猫,把我比作他。近乎讨好地希望我做出承诺,渴求我的陪伴。
我触及他的眼,如同皮肤碰到火焰,仓促地移开。
那双眼睛饱含情绪,与记忆里那双冰冷戏谑的眼完全不一样。
他在讨好我。
我却开心不起来。
我应该开心的。说出点欺骗的假话,就像晏施对他做的那样,欺骗玩弄,在梦里好好发泄一顿,看晏施痛苦难堪,我会扬起唇角。我不想承认,我对他产生了除恨以外的其他情绪,我也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发现他与我相似的某刻,也许是方才看到他讨好的眼,也许更早。总之,我做不出那样的事,就如晏施所说的,我太心软。报复的机会就在面前,却变得索然无味。
不仅如此,我的心底泛起了浓浓的悲伤。
那悲伤,被天上飘的雪还要苍白。
同时,我又觉得好笑。
在某种程度上,晏施真够了解我的。
其他人不知道的,晏施知道。我不知道的,晏施也知道。
在盯着晏施时,在这样放松的情形下,我难免想起之前我刻意忽略的那些。
晏施说用我的钱买家具,这让当时的我很恼火。我好不容易攒下的小金库,被他流水般花出去,虽然说里面大半都是他的钱,有超过四分之三都是他送我的生日礼物,但送出去就是送出去,我的就是我的,怎么能随便花呢。我甚至小气地偷偷算他花了我多少钱,记在小本本上,等我回到身体里时,却发现小金库是之前的几倍,别说大学了,下辈子都吃喝不愁。我后知后觉发现,晏施当时就是逗我,想看我恼怒的表情。买回来的沙发是我睡的,电视是我看的,空调也是我在扒着玩,连同床上的被子都有我使用的一份…
我记得,寒假是我们短暂的相安无事的日子。晏家没有动作,脊骨没有线索,顾晓莲不在家。我的身边只有他。
我没心思过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过年,我为顾晓莲和我买了新衣服,又粗糙放了几根烟花棒,就算过了。和晏施待在家的日子,我蜗居着,寒冷让我懒得动弹,只要离开被窝,凉气就会包裹全身。
晏施不一样,他很活跃,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门画,偷偷粘在门口的铁门上,在坏掉的门把上挂上中国结,我懒得说他,他好像更加起劲了。我忘了我因为什么出门,去广场看热闹,人声鼎沸,我穿着厚重笨拙的衣服坐在板凳上,上面是咿咿呀呀的戏曲,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听不进去,只是坐着发呆。晏施倒是很愉悦,他装得惧怕寒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坐在幼稚的碰碰车里欺负小孩,用玩具枪打破好多气球,背回家一蛇皮袋子的娃娃,然后又用娃娃占据了我的一部分床。我记得我那时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曾对着那站在摊贩前的兄弟发呆。我忘了,晏施记得。这对我来说,可有可无,把那些娃娃收拾起来之后,很快,我把这件事也忘了……
我觉得我还是恨他。
他曾经握着我的头发让我的头狠狠撞在墙上,在我跳楼时逗狗一样出现,他逼我杀人,给我痛苦,是他拉我入局,如果不是他,我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不会牵扯到这些事情中。我把所有的责任、所有的情绪都推给他,就像即将溺亡的人抓住浮木。
我的所有思绪都是乱的,情绪长期濒临崩溃,只有对晏施的恨,始终清晰。
我好恨他。
我清晰地看到他轻轻抖了一下,因为教室里大开的窗户和门,冷风吹进来。
回神,我反应过来时,已经为他挡了风。
晏不危被我吓病,又痊愈,回到学校。
我不知道。
很难描述看到晏施蜷缩在墙角的样子,手机进水,屏幕上的字眼依旧清晰,撞入我的眼。一记重锤重重敲在我的天灵盖,我的任何一个动作都让我的心口泛起疼痛。
晏施的皮肤泛着青白,湿透的衣服甚至有冻僵的趋势,眼睫上有细细的冰碴子,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蠢货。
猪吗。
不会打电话,不知道发消息吗?!
谁会像他一样等不到人一直等,我他娘的早回去了。我觉得崩溃,真的崩溃,晏施从小到大都他妈的有病!有病有病有病!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也会背着晏施。
若是在现实中看到晏施这么虚弱,我一定要来上几刀的。
晏施又发烧了。
他躺在床上,紧紧握着我的手。
我恍然看到了小时候的他。那时,他也是这样握着我的手。
不过,他和那个小东西还是有很大不同的,更冷淡,面对苦难只是平静地接受。他很少露出伤心的神色,外表坚硬无懈可击,不像小豆丁,把讨好和期待挂在脸上。
我再次离开。
再次回来。
这次刚入梦,我就发现那只害死橘猫的狗死了。据说是晏施亲手杀死的。
我信,又不信。
晏施能做出来这样的事,可我又觉得不信,那个紧紧握着我手的少年真的会亲手杀死一条狗吗。
会的。
晏施变了。
他变得更熟悉了,朝着我厌恶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他把我抵在门板上,垂头亲吻我。我也是在这一刻意识到,晏施就是晏施,他始终如一地令我讨厌。他动作粗鲁,眼睫很长,我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不过从动作判断,他在生气。
背后的门被晏不危打得啪啪响,我有些不适,稍微动了动,晏施的舌头就退出来,揽着我往屋里走。
方才离得近,是看得到看晏施的脸,距离远了这才瞧见晏施从下巴处延伸至衣领下的巨大伤口。
那块疤蜈蚣般爬行在下颌和脖颈,狰狞恐怖。
为什么会这样。
“怎么回事。”我心里发慌,恨好像悬空了,连带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一同涌上来。
晏施不容拒绝地带着他往里走,进入窗帘紧闭的卧室,他目色冷淡,言语尖锐:“跟你有什么关系。”
指尖泛起熟悉的酸麻,我讷然说不出一句话,猜测晏施如此态度的原因,“我不是故意丢下你的。”
一个梦而已。我这样想着。
我被他推到床上,反射性抬头去看,眼前因为门的关闭、整个房间失去光源而短暂失明,不安地往后蹭了两下,直到脊背抵到床头的靠垫才停下,等眼睛终于适应黑暗,看到的就是晏施那张半人半鬼的脸。
他从我的□□爬过来,靠近我。
姿态强硬,令人生厌。
随后就发生了一些令我追悔莫及的事。
我可以拒绝,但没有拒绝。我有能力反抗,却没有反抗。
我们像恋人一样拥抱,我看着天花板上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屡阳光,晏施的脑袋毛茸茸的,唇潮湿,吻过我的肩颈。
黏腻恶心。
这算什么。
两条流浪狗相互依偎?我的迟疑和放纵让恨无枝可依,脑子一团乱麻。生理性的快感让我迷乱,随之而来的后悔铺天盖地。我应该做什么,是推开吗,可是我清清楚楚感受到在他紧紧的拥抱里自己的身体放松地舒展。那就应该是接受了,可我恨他。我庆幸这里只是梦,就算放纵,也不过一夜时间。
浴室里,水兜头浇下。晏施身体的伤痕错综,像是刀子一样划过我的心口。
我无时无刻告诉自己,晏施过得不好,我应该开心的。
10
晏施知道了。知道晏封让他回来,不过是为了养一只小鬼。
他到底没有成鬼,每一句话都不留退路,把两人关系挑明。
“你在这里装什么?”
“你不是早知道了吗?林顾,晏封带我回来根本不是因为血缘关系...”
“不对,就是因为血缘,正是这份父子关系,才会让我怨气更重...”
“林顾,你在假惺惺什么?你真的关心吗?!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想过让我活!!!”
“你以为我没发现吗?你第一次见我就讨厌我!恨我!”
“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就是彻头彻尾的蠢货,什么都察觉不到,察觉不到你讨厌我,察觉不到你恨我,察觉不到你眼睛里恍惚的神色,像是在看其他人!?”
我忍不住后退。
直到脊背啪一下碰上墙。
“为什么不说话?因为我都说对了,是吗?”
他离得很近,他的难过、渴求我看得一清二楚,水滴沿着他的发丝落在我的脸上。
我忍不住偏头,被他强硬地逼了回来。
他扯出戏谑的笑,一字一句:
“恨我,但是我摸你的时候又很爽,你...”
我打了他。
“我恨你,讨厌你,我甚至恶心,第一次见你就想让你死。”恨他的话,我随手拈来,死死盯着他,“是,我早就知道,知道晏施接你回家不过是为了养小鬼...”
我越说越通畅,太多哽在喉咙的话吐露出来,甚至在说出来前,自己都忘记思考。
“这不是你应得的吗?我恨死你了,我做梦都想看你绝望地死掉,我想看你被折磨被欺负...晏不危每次欺负你,我都觉得开心。”
我苦思冥想如何伤害他,嗤笑:
“你说的全对,那又怎么样?!你看出来了,还是喜欢我,晏施,你说你贱不贱啊,你现在摆出这副可怜样又是给谁——”
两个人都被对方的话扎得鲜血淋漓,彼此痛恨着,两颗还在跳动的心隔着皮肤贴在一起。
我把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感受不到温暖,也感受不到寒冷,眼睛酸涩,只觉得整个人空空荡荡。
那些积压在现实的情绪没有得到一丁点地释放,心脏比过去还要酸胀。
晏施也许是词穷了,也许是被我刺中了伤心处,没有再说令我厌恶的话,紧紧抱着我,一言不发。
他让我陪他过完生日。
生日当晚就是他的死期。
如果没有我的出现,他的死期应该在十八岁那年,为了我,他用自己的伤口拖到现在。
梦的结尾在此处已经有了暗示。
我愚钝蠢笨,在他告知我这些时还一无所觉。
我也不知道自己抱着什么心思去看晏施的死亡。
生抽脊骨是怎样的痛苦,我不清楚。大概是很疼的,晏施的尖叫声贯穿房间,那张苍白冷静的脸扭曲,尊严被几双眼睛踏在脚下,他一直在看我,以我看不懂的眼神。
我曾连续几个月断断续续梦到晏施痛苦的表情,都不如现场看到来得刺激快乐。
这是我曾经梦寐以求的。
我们此消彼长。我痛苦,他快乐;他痛苦,我快乐。
那些雪白的骨头后来进入了我的肚子,融入我的身体。血色蔓延,我看到他睁着眼死去,不甘的目光死死看着我,那颗头无力地垂吊着,让我幻视顾诺言的那颗头…
该成鬼了。
我熟悉的晏施,令我痛恨的晏施,即将在这样的痛苦诞生了。
我应该开心的,想要笑一下,却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陌生的哽咽。
眼前瞬间黑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背后包裹我,熟悉的触感令我紧绷的身体有滚烫的液体从我的眼眶里流出来,到脸颊上时却又化作冰凉。
我听到喧哗声。
他们说,晏施没有成鬼。
他们找不到晏施不成鬼的理由。
死前的痛苦,生日当天从万众瞩目、前途光明到含恨死去。
亲生父亲的背叛利用、一路走来的艰苦、一天里极端的落差、死前活活忍受的痛苦……
他们想不明白,晏施为何不成鬼。
莫说是怨气巨大的冤鬼了,晏施就像个懦弱的人,死前连报复的心思都没有。
我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猜我的生日愿望是什么?”
几乎是瞬间,我就知道了答案。只是喉咙被怪异的情绪堵塞,张嘴,只有断断续续的哭腔流出。
我死死咬着下唇,想要一如既往地忍耐,可是,眼泪却像是洪水一样,流出,止不住。
生日愿望是什么。
晏施死前看着我的眼,自残只为等我,在见到我时就立刻死去。
其实答案就摆在面前。
如果没有我,那双眼睛应该怨恨地看向晏封,自残应该是为了寻找生路。他应该日日夜夜都在睡梦里想着如何逃离,他应该讨巧卖乖。
他把恨抛下,渴求着一份不属于他的温暖。
他没有得到,他早已知道自己得不到。
只是死前看到我,就已经满足。
我听不到周围的声音,一片静寂,只剩下我一塌糊涂的哭泣声。
我和他都是悲哀的。
人们总说,知足者常乐,无厌者常悲。
可知足者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悲剧。拥有的、可以得到的本就稀少,于是只要得到一丁点就会觉得幸运。
长期挤压的情绪终于得到宣泄。就像一个涨大的气球被人戳破,里面的气体一泄而出,那层薄薄的皮囊瘪下去,变得破损干瘪。
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周围始终是黑暗的,我梦到晏施从背后抱着我。我呢,把头埋在膝盖里,哭得昏天暗地。
恨吗。
恨的。
怨天尤人,痛苦不堪。恨爱我的人活不下去,恨好人短命,恨丢下我的顾诺言,恨没把我打死的林步文,恨那些闲言碎语的姚村人,恨那个非法买卖妇女和儿童的死男人。恨晏施,也恨自己。
晏施就像世界上另一个我。
我们都不得不走一些路,没有回头的机会,周围的各种裹挟,没有选择的权利。
我恨他。
我只能恨他。
我必须恨他。
我没有回头路了,周围是晏家的眼睛,背叛晏施,背叛晏家,身体里埋着至死无法剥离的脊骨,我一辈子都要和晏施绑在一起。
他苦,他逼不得已,他走上这条路是无可奈何。
那我呢。
霸凌的人死有应得,因为他们邪恶。顾伟国张群死有应得,因为他们贪婪。道馆里那些人也死有应得,因为鬼怪物竞天择。
所有人都活该。
如果我原谅他,那我怎么办,我也罪有应得吗。
我什么都没做,顾伟国和张群都死了,道士死了,霸凌的人死了,就连顾六鸣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我恨的人死了个干,那我怎么办呢。
我不恨他,还能恨谁。
感受着晏施冰冷的拥抱,我翻来覆去地想,大脑哭到缺氧,在各种凌乱的因果关系里总算理出最后的结论,也许错误,仍然正确。
我必须恨他。
11
醒来时,我整个人都像是被吸干了活气,第一反应就是担心晏施逃出来。
他若是真的逃了出来,一定会杀了我。
他必须被关着,一辈子不见天日才好。
我近乎麻木地想着。
后来,出于担忧,我去见过一次晏施。
他没有人形,被困在漆黑诡谲的房间里。
第一眼,我就觉得奇怪。
我的身体里好歹有几根脊骨,他的性子,不可能纵容自己安于现状。但事实摆在面前,他静静被锁链压在牢笼中。
其次,是我的直觉。
我觉得,他很陌生。
相当陌生。
几个月后的我才知晓,这时面前那团黑气,并非其他人,正是下落不明的顾六鸣。
在偷梁换柱这方面,晏施天赋异禀。
按照其他人的话来说,我是受到了身体里脊骨的影响晕倒。
也许。
我再次怀疑晏施已经逃出来是在晏不危的接风宴上。
我中招,缩在衣柜里,听到脚步声,以为是被发现了。抬头,打开柜门的却是那个熟悉的人。
说实话,这比被发现还要惊悚。
“好可怜。”柜门外的人居高临下地看我,唇齿间溢出的话语那么戏谑。
面子和命比起来,还是后者更重要。
不过晏施没有给我丢脸的机会。
他说着恐吓的话,将我的神经架在火上反复炙烤,在眼前的模糊里,我隐约看到他带着怒气的脸。他的动作格外粗鲁,与我接吻,粗暴地咬我的脖子,牙齿碾过我脆弱的喉结,以至于我连喘息都要小心翼翼。
在医院醒来之后,我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现实。
按照陆灯的话来说,那应该是梦。
真的是吗。
如果晏施能逃出来,他完全有能力篡改所有人的记忆,包括我。
从某一种程度上来说,我和晏施都格外了解彼此。
所有人都说晏施无力回天、死路一条。
可是已经拥有二十三根脊骨的晏施,真的会让自己处于这种境地吗。无论是从智力还是武力上都过分碾压的存在。
说到底,不过是由于我和他极致相似。
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都觉得好笑。
恨得不彻底,爱得不明确。
我了解他,我可怜他,我仇恨他。
但我没有回头路,我只有我自己,我甚至不清楚晏向明是否对我仍然怀恨在心,我只知道,一旦发现晏施出了问题,最先死的一定是我。
我私下回了一趟米县。
最后终于想起了我遗忘的一点。
尸体。
我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我赌晏施没有发现我藏了一块脊骨,赌晏向明是头蠢猪,我以为我赌赢了。并没有,在晏施诈死的那段时间,他无时无刻,在暗处看着我。
慌乱之下,我再次向晏向明确认。
他向我保证,晏施被困,不可能逃出来。
真的是这样吗。
我惴惴不安地成为晏家的小少爷,谁也没看出我的恐惧和担忧,在醉酒后,甚至有人特意跑过来让我发泄情绪。
说实话,我变了很多。
我看着那个光裸的身体从桥上跳下去,随手给自己发的小视频投钱引流,把那一夜闹得一团糟,搞出乱子的愉悦压下腹中的疼痛和麻木的厌恶不安。
当晚,我就再次梦到了晏施。
我躺在自己的房间里,身下是软绵绵的床,他的双手撑在我的脸侧,垂头吻我。随后又像热恋中的情侣拥抱我,轻轻揉我的腹部,缓解我的胃痛。
他又看出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犯胃病,往常我不会亏待自己,但今天是宴会,晏封要求我空腹,以便喝更多的酒。我今天喝的酒,比这十几年来喝得都要多。
我问他的问题,他模棱两可地答了。
我无法确定他是否真的逃出来了,还是说只能入我的梦来骚扰我。
那晚,我得到了碗缓解胃痛的药。
12
我上了大学,认识了一个叫做严承泽的人。
他胆小,蠢呆。傻乎乎戴着可笑的厚重的黑框眼镜。
所有人都没有怀疑他。
他看上去太无辜了,过去敞开在我的面前,脑子不大聪明。
他不具有晏施的任何特征,时完完全全相反的两个人。
第一眼,我就确定。
他是晏施。
是,也不是。
他不是装的,却也并非与晏施毫无关系。我不清楚晏施的意思,按兵不动,等待着他露出马脚。
一等,就等了好久。
我的账户里突然有了很多钱。
我没有在意。
再之后,陆灯气喘吁吁跑过来,告诉我尸体消失,晏施逃出来了。验证了我之前的想法。
被困在那个房间的,根本不是晏施。
而是顾六鸣。
在我的身体被晏施夺舍那段时间里,我看到的、听到的,都是晏施希望我看到的、听到的。我身体里的脊骨早就调包,磨成粉吞下去,我不死,晏施的实力始终足够他杀了所有人。
我看到他眼底的狠色,心下没有任何意外。
晏施出了意外,只要我死了,一切都还可以挽回。
他想杀我。
我看着他,困意慢慢退去,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想起,一路走来遇到的人。不管是顾晓莲,还是陆灯……太多太多人,都希望我死。
我近乎颓废地叹口气,居然升不起什么愤怒的情绪。
随后便是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的严承泽。
他提着桃子,脸上挂着憨傻的笑。
陆灯走了,随后死于坠楼。
我以为晏施该出现了,接下来的剧情应该是晏施出现,羞辱我,报复我。我没有任何反制的手段,我的身体里存留着无法隔离的脊骨,我这一辈子都要和他纠缠在一起,这是宿命。
严承泽依旧如平常般对我,我也这般。
我日日都在数着时间,等待着晏施处理完所有的事来找我,找我算账。
该算账的。
我背叛了他。
后来,按照约定,我和严承泽去往海洋馆。
透明玻璃里的水母慢吞吞地升腾,微蓝的灯光淌在脸上,我清晰地看到了玻璃上那张脸,属于我的脸,以及……
严承泽偏头注视我的眼。
水母像是深海里的妖怪,漂亮到近乎虚假。
周围的人都在拍照,喧闹。
嘴巴里脆甜的桃子突然难以下咽,甚至泛着难以忍受的苦涩,我忽然觉得周围的氧气被攫取了,窒息感铺天盖地地涌来。
严承泽仍然在注视我。
欢喜而平静,他喜欢我。
我想着。
胃里突然泛酸,反胃感上来,我差点当场呕出来,我近乎仓皇地逃出去,把严承泽丢下,把桃子丢下,躲在厕所里一边哽咽一边呕吐。
无味的果肉从喉口涌出,泛酸发臭的胃酸混着唾液,我弯着腰,头脑充血。
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想了很多,兜兜转转,恨来恨去,发现最恨的还是自己。
各种情绪纠结在一起,将我解离。
我恨晏施,毋庸置疑。我没办法不恨他,若是不恨他,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我只能恨他,我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进退两难,都是因为他。如果不是他,我不会失去回米县,我不会想起年少的事,不会手染人命,从接到那通电话开始,走的每一步,都不是真心的。可是,当我意识账户里多出的钱不是什么警告,而是道别时,当我看到玻璃上那双认真看着我的眼时,巨大的悲哀席卷。晏施肯定是要死了,彻彻底底地死了,他的执念没有了,他该消失了。晏家也消失了。他没有按照我预料的那般报复恐吓我,晏家没了,他也没了,我从进退两难的困境中摆脱,干干净净,任何知晓的人都死了。
我觉得恶心,恶心他虚伪的大方,更恶心的,就是他装模作样的喜欢。
三四岁之前,我的眼里,是无尽的麦浪、高山,以及老人弯曲的脊背,我仰起头可以看到飞鸟和树叶的剪影,风刮过耳畔。我惴惴不安等待顾诺言触碰脸颊的温暖的手。
林步文失去工作之前,我在林步文和顾诺言的臂弯里,廉价的塑料玩具在面前晃来晃去,林步文的笑声爽朗,我的生活就像炒菜时的热气,蒸蒸日上。
顾诺言死前,我的灵魂被不安、痛苦充斥,我缩在顾诺言的怀里,听她喃喃说,我是她最大的幸运。我像是老鼠,惶恐而神经质地接受顾诺言的饲养,瞪大了眼睛,高高翘着尾巴,在那栋老式居民楼里跑啊跑,终于在某天看到了顾诺言青白的脸。
林步文死前,我日日质问自己,忙碌,麻木,痛恨,厌恶。我对独立的念头太模糊,就像人情社会中惯有的,我无法走出第一步,我无法割舍‘父子’的亲缘关系,我厌恶自己是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不够勇敢,足够懦弱。我无法割舍‘母子’,于是盯着林步文的眼充满怨恨,无法割舍‘父子’,于是…无法否认的、令我羞愧地,那丝渴求始终流淌在我的血液里。正如人类世世代代深藏在血液里的东西,我想要爱。这是我厌恶自己的源头,我无法控制,于是我更加厌恶自己。明知是林步文害死了顾诺言,明知他贪婪暴戾、丑陋狠毒,我依旧在每一夜的痛苦里渴求一点点关心和爱。我曾经站在沙发边,鬼迷心窍想要伸手掐死他,恨是有的,可偏偏不纯粹,我仍旧抱着一丝庆幸,希望他变回过去,没有任何缘由地抱着我,粗糙的手拿着塑料小车,慢吞吞撞向我,问我“怕不怕”,我的手指稍稍收拢,后来被狠狠打了一顿。好多好多,我总是哭,现在的我也想不明白为何那时的我看上去那么痛苦,明明现在想来很简单的事,不过是割舍掉一些不需要的不值得的东西罢了,却显得要死要活。之后,便是伸出的手,以及林步文被撞飞的尸体。小时候,他曾拿着塑料小车朝我撞过来,我那时躺在他的臂弯里,顾诺言笑着让他别逗我,我也跟着笑,挥舞手臂,说我不怕。眼泪流出来,我伏在他的身体上,小声地告诉他,我很害怕。
……
软弱是我的天性,就像人类无法割舍群居性,我无法剥离自己的天性。我恨晏施,我总这样告诉自己,他强硬地闯入我的生活,扰乱我的一切,他拥有和我相似的特质,即便在成鬼后,那份特质被稀释,可我不知为何还是能感知到。
我对别人的善意总是格外敏感,能准确猜出某个行为的意图。比如晏施在生日时给我的钱,比如那天夜里布满一床的娃娃,他慢慢软化的态度,在我的眼中,就像夏天逐渐消失的蝉鸣。知道,和接受不一样。他的行为都建立在我会和他站在同一阵营的前提下,实际上,我日日想着如何杀了他,自然对这样的柔软的情绪视而不见。
后来,在梦里见了小晏施。
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
也许是就是从梦开始的。
我不清楚是不是晏施故意的,可我确确实实中招了。比起示威警告,这个梦更像是晏施的示爱。我猜他是向我求助,于是我醒了之后立刻跑去确定他没有逃出来。
是卖惨吗。好像也不是。
若是想要卖惨,他可以给我看他的痛苦,没有,他只是平静地把记忆放进我的梦中,于是我看到的不是他面对无奈的痛苦,不是寄人篱下的尴尬。每一回想,我率先想起的是,他侧躺在温柔的台灯灯光中,伸手,小心翼翼地拉我的手,问我是不是他的朋友;又或是,小男孩坐在车上,即将去往晏家时攥紧的手指。
晏施太了解我了。
身体、灵魂被命运捏扁搓圆,都是常见的,随处可见的,走到那天,我看过太多。
偏偏,他给我看的是他的渴求。
可怜虫。
现在晏施死了,我的恨没了寄托,彻彻底底消失了。
我想着,终于在恨意无枝可依时说出那句话——
我心疼他。
并非同情,并非可怜。
如果那个小孩不是晏施,我只会攥紧那只小心翼翼伸过来的手,给予肯定的回应。
可偏偏是他,于是我沉默不言。
他要的很少,只是从来没有得到,一丁点的爱,就像指甲盖那样大小。只要有人施舍他一点点爱,晏施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不会成鬼,更不会缠上我。
为什么这么容易满足的人却这么痛苦。
呕吐之后,胃就开始疼。
我不清楚自己怎么到了医院,睁开眼就看到了严承泽。
我仔仔细细地看了他一圈,言语里夹杂着自己都未察觉到的释然,随后离开。
严承泽是怎样的产物。我不知道,也不想再知道。
我把那些钱还给他,回到了米县。
张留疯了。
刘姨回来了。
我打开柜子想找点合身的衣服,那些花里胡哨的玩偶撞入眼中;我想洗脸,抬头是那面镜子碎掉后留下胶粘的痕迹;沙发是他挑选出的温黄色。躺在床上,我会想起他那次发烧后吻我的样子,洗澡时,我会想起他的手握着我的头发,血色的水从额头蜿蜒而下。我的心升不起怨恨,待久了,也只是盯着无处安放的玩偶良久,叹一口气,决定改天去赵刨家里住。
不知多久,慢慢地,我对他的恨完全消解,他成了一个生活里无处不在的符号。
顾晓莲来找过我。
我对她的情绪,也早在不知名的时候土崩瓦解。
恨她吗,好像谈不上。爱护她吗,更不可能。她坐在那里,就像小时候高考前,她凑在我面前,眼睛亮亮的,把鱼肉给我。
她说着恨我,眼里倒映着雪和猫,温柔得不像话。缓慢地,眼睫上落了雪,化开成了水珠。
她用最难听的话,刺我的心口。
我问她:“说这些话能让你好受些吗。”
她不知道,她的言语那么冰冷,表情却截然相反,近乎苍白的悲哀和难过。
我忽然觉得,其实很多事没那么重要。解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比如现在看着她的脸,我突然觉得,其实曾经困扰我的,令我痛苦的,也就那样。
春夏秋冬回环往复,冬天会过去,夏天会过去。
痛苦并非是亘古的,它会像雪一样融化,在我解脱自己时。
这年冬天。
我在大雪里与晏施再次相见。
千般荒凉,以此为梦,万里蹀躞,以此为归——
我的人生,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