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林顾。
村庄很小,我喜欢趴在树上,爷爷偶尔会带着我在地里除草,我用手,他用锄头。我对这些的记忆都不大清楚了,那时候还很小,三岁?四岁?反正就是跟在爷爷屁股后头,等除完草,没了我能干的事,我就在树下爬来爬去,为了防止我乱爬,爷爷会把我卡在树杈上,我掉不下去,也爬不上去,非常安全的位置。
爷爷在背后除草,我瞪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看唯一通往村庄的路。
有一次,我看到了顾诺言踩着这条路走到我面前,之后,我就很喜欢待在这里,因为待在这里能比村庄更早见到妈妈。
她只会短暂地停留,摸摸我的脸、身体,拥抱我,流下几滴泪水,然后离开。
没人教我说话,我只会抱着她的手,啊啊几声。
她以为我在叫妈妈,流了泪,但还是离开了。
我其实只是乱叫,过程乱七八糟,最后的结果确实出奇的正确。我啊那几声确实是舍不得她,不过就算理解对了也没什么用,我还是像个物件一样寄存在爷爷家里。
后来我忘了怎么到了县城。
出生以来我就没见过奶奶,对爷爷的记忆也只有巨大火红的太阳下佝偻的背影,也许是爷爷死了,也许是爷爷也不愿意养我,也许是顾诺言终于说服林步文,我有了来到这个家的资格。
在我能够回溯的记忆里,林步文并非一直是个酒鬼。
他会穿着整洁体面的衣服出门,然后笑着带回一袋子打折的菜。顾诺言或许在洗衣服,或许在哄我,或许在做饭,总会高声说:“你想吃啥!?”
我吮吸着手指,被林步文单手抱起来,与正在忙的顾诺言碰面。
阳光从窗户射进来,菜刀上的菜渣子零散,林步文一边逗我,一边说着今天发生的事。
他还会买一些玩具带回来,我呢,玩几下,又塞嘴里去了。
每当回忆起这些事,我总会问自己,人是怎么烂掉的。
我又是怎么烂掉的。
林步文是个烂人,不知是基因里刻着的烂人,还是后天形成的烂人,但我确确实实遗传了他的基因,与他比起来,是彻头彻尾的烂。
后来的转变,是林步文的失业。
穿着不再整洁,常常待在家里,摸我脸的手有些油腻。刚开始还会想着搞些别的挣钱,后来干脆烂在家里,看顾诺言忙前忙后。
“家里没钱了,你出去找点活吧。”
“孩子还要上学。”
“刘姨今天给了点菜,自己种的,就在楼顶。”
我蹒跚地走着,总看到顾诺言微微弯着腰,林步文躺在沙发上…唔,那时沙发脚已经有了几瓶空掉的酒瓶。
我听到林步文语音模糊地说:“又不是我非要接他过来,把他丢给老东西养着算了。”
“而且也不是我让你生的啊。”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谁,发着呆看光里的灰尘。
顾诺言面露苦色,喉咙里发出一些我无法理解的声音,半晌说:“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消音了。
时隔多年,我还记得空气中浮动的活跃的灰尘,在我伸手想要抓住时又顺刻飘散了。
以及顾诺言看向我时复杂的神色。
后来我去上学了,我也不知道顾诺言哪来的钱。
小小的浅浅的口袋里,能拿出来学杂费、书费、还有零食钱…
还是太少了。
顾诺言总是皱起眉头,露出苦色,我仰着头,看见时总觉得吃了一嘴的土。后来我就想方设法地赚钱,卖书,捡瓶子,帮别人写作业,倒卖别人不要的东西,帮忙打扫卫生……其实很多事都能挣钱,一块两块的,等要钱的时候就可以向顾诺言少要点。
我很努力很努力,顾诺言的眉头却没有松下来,反而拧得更紧了。
我更加卖力。
随之,我的成绩水涨船高。
顾诺言的眉头就像绳子的死结,我无论如何都解不开。
我不觉得我苦,这一栋楼十几户人家,没有几家是好过的。我这样想着。妈妈在外面买菜,爸爸不见踪影。好多家都是这样的。大家都一样。
苦是寻常、随处可见的,格外大方,显得幸福格外吝啬。
后来意识到并非所有人家里都是这样的,是由于一件细微的小事。
我替别人打扫卫生,被反锁在学校里,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了。门被反锁,我在外面敲了好久的门,没人回应。
有邻居带我去了他家。
坐在陌生的餐桌前,我才发现,妈妈不应该在吃饭时拧着眉头,爸爸不应该面目模糊,小孩也不用坐在餐桌前想着要不要少吃一口馒头。
上天很可笑,唯一一顿可以饱腹的大餐摆在面前,肚子咕咕叫,我却考虑到他们明天的餐食,所以尽可能地少吃,最后只喝了两口汤,吃了半个馍。
剩下的还可以再顶一顿。
我不知道,他们不需要。
我在邻居家睡了一夜,醒来时看到宠物狗碗里的剩饭,呆呆地站了好久。
幸福一词,从那一刻跃出课本,刻进我的记忆里。
从此,我意识到,幸福是与我绝缘的。
也许是一辈子,也许是一夜。
顾诺言带我离开,点头哈腰地说谢谢。
然后我就看到了伤痕。
我有时候在想,其实我宁愿那扇门禁闭原因是我被遗弃,而非因为顾诺言被殴打。不被喜欢也成了一种奢求。我总是哭,哭到整个人都要晕厥,比被打的顾诺言还要哭得多。
我尖叫着跑出去,被拦住带回来。她被打完,就轻手轻脚进来躺在我的对面,看到我脸上的泪水,顾诺言的眉头解开了,露出满足的笑,抱着我,拍我的后背。
她说:“有小顾我这辈子也值了。”
这句话就像连绵不断的雨,从我的童年开始下,从未停过。
2
后来,顾诺言死了。
她懦弱,从不反抗,不提离开,尸体处理得潦草,大抵是被林步文随便拖去埋土里了,我找不到属于她的坟。很奇怪,她最后活着的时间都在爱我,可是,我似乎并不痛苦,甚至时时刻刻会想起她的缺点,这让我确认,她不仅爱错了林步文,也爱错了我。我跟林步文一样,是不值得被爱的人。
我调皮,出口成脏,喜欢做乖巧孩子不喜欢做的事,会在地上打滚,会打架,会帮其他同学写作业,会漠视,会退缩…反正是个胆小鬼,老师教我的东西,我都扔到邻居家的狗碗里了。
没有顾诺言,林步文开始打我。
但是我不能丢下他。
至于原因。我不知道。
他是我的爸爸,但这个理由不够充分。我从心底是不认可这个理由的。哪有杀了妈妈的爸爸。不知道原因,但我一定要带着他。我恨他,我恨他,但是我要带着他。我还记得他在我小时候单手抱我爽朗大笑的样子,每一次拳头落在身上,我都在想,人是怎么烂掉的。
夜深人静,我躺在床上,一个个问题冒出来。
都是关于顾诺言和林步文的,我反反复复想着怨和恨,察觉到侧脸发痒,伸手去摸,才发现枕头湿漉漉的,滑腻,发霉了。我觉得,人就是这样烂掉的。质疑爱,渴求爱,泪水浸透枕头好几天,我才发觉,我对自己的厌恶大于对任何人,我在怨恨世上唯一一个爱我的死人,我在渴求一个不可能的人回归从前,我知道我恶心,却无法控制。我知道我已经扭曲了,有的时候,脑子冒出来的东西一半正确一半错误,立场模棱两可,眼泪却已经流出来。
噩梦在杂乱的思绪中穿梭,质疑和渴求腐蚀我健康的人格。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爬赵老头院里的树,那棵树不够高,树杈低,我能够得着,趴在树干上,看着老街连绵起伏的屋顶。
飞鸟被几声来自邻里院子的叫声惊起,在灰白的天空中展开翅膀,剪影漆黑,翅膀末尾的羽毛棱角尖锐。
我盯着盘旋不下的鸟,踩着狰狞向上的树,嘴巴里是赵老头给的过于甜腻的糖果,想着,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就好了。
不用回家,不用想林步文,不用想顾诺言。
后来,深夜带着醉鬼买酒,我看到迎面驶来的车辆,到底想的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其实撒了谎,对着很多人撒了谎,关于林步文的死。
我只知道,只要踏出一只脚,我就可以离开了。在即将走出去的最后一刻,我看到林步文那张醉醺醺的脸。
那张脸泛着红,油光满面,眼睛混沌。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反胃,胃里翻天覆地翻搅着,在反应过来时手已经伸出去,下一刻,急速的车辆把他撞飞。
我突然感到慌张和空虚,就像顾诺言死后的无数个晚上,我疯了一样冲上去,大哭出声,颤抖着手要拨打急救电话,被阻止了。
十万…
十万。
我忘了我是怎么接受的,眼泪大颗大颗往外掉。
我觉得我是恨林步文的,他杀了顾诺言,他殴打我,他踩碎我的生活。我蹲在那具还在颤抖的身体旁,眼泪却止不住地掉下来。我知道那个给钱的人是想让我送他到医院,这只是医药费,但我看着那具正在抽搐流血的丑陋身体,手指停在拨打电话的界面好久不动。
这里是老街,没有摄像头,就算是有血,也只会被人当做鸡血鸭血。
“小顾…小顾……”
林步文在念我的名字。
就像小时候那样。
我沉醉地听着,怨恨和甜蜜交织,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他单手抱着我,拿着幼稚的塑料玩具车在我面前动来动去,我被玩具车吸引,黑洞洞的眼珠转啊转,最后咔哧一声笑出来。
林步文看到我笑了,不再叫我,眼中的乞求和求生欲被恐惧取代。
“小兔崽子,去你妈的你跟你妈都是一样的贱种贱种…”
眼前一片模糊,泪水盈满眼眶,全身上下都在泛酸,我看着林步文死去。
他的气息一点点消失,那只怪异的手抓住我的裤脚,死死地,好像在乞求我,好像在担忧我。
他没了呼吸。
我把卡放在裤兜里,小心翼翼地趴在地上,抱住他尚温热的尸体,哭得脑子缺氧,以只有我们能听到的声音说:
“爸爸,我好害怕。”
我好害怕。所有人都有爸爸妈妈,之前我没了妈妈,但我还有爸爸,我现在连爸爸也没了。爸爸无异于被我亲手杀死。我亲手杀死了我的期望和渴求,却又因为爸爸的死痴痴笑起来。我开心,我害怕。直到发现他彻底没了呼吸,颤抖着身体抱住他大哭时,我对他只有一份来自孩子的渴求。渴求父爱。渴求爱。
他死了,我再也得不到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
尸体的处理是未长成大人的我遇到过的最艰难的事。
米县太落后,其实很简单,找一家卖棺材的店,多给点钱,他就能帮你服务到家。那时的我处处碰壁,绕了好大一圈路,最后总算是找到了一个愿意拉尸体的三轮车司机。我把土推进坑里的时候,眼睛已经不会流泪了。我想的是,在埋人这方面我也算有了经验。
之后,我捏着十万的卡回到家里。
以为自己即将开始一段新生活。
3
幻想落空。
邻居报警,我向警方袒露事实,没有监控找不到人最后不了了之,而尚未成年需要监护人的我被顾伟国带走,监护人可以代为保管赔偿金十万。
十万没了。
我有了一个新家。
进门前,我想的是,十万买一对新的爸妈,是赚的。
我对很多人撒了谎,对舅舅说,林步文喝醉了,他不听我的话非要躺在路中间,等我买完酒出来,他已经死了,旁边有一张二十万的卡。对厂里的刘哥说,林步文喝醉了,自己跑出去被车撞死了,我什么都没有,苟延残喘熬到了十八岁,终于可以打工养活自己。对同学说,林步文死于意外,我那天发了高烧,哭得很大声。对晏施说,我只是突发奇想,随意做下的一个决定,同时,模糊了处理现场和尸体的过程。我总觉得晏施知道我撒了谎,他总说我心软,我猜他应该知道我偷偷哭了。
我可以让任何人觉得我软弱可怜,让他们知道我因为一个家暴男的死而哭泣。但晏施不行。我应该冰冷,坚硬,铜墙铁壁般,对任何人产生渴求都是给自己挖的陷阱,我告诉自己这一点,晏施却总是缠绕在我的脊背,轻声耳语:“你太心软了。”
我不懂,他到底怎么看出了这一点。
寄人篱下是很奇妙的感受。我不敢伸手要理应属于我的钱,不敢麻烦他们参加我的家长会,不敢告诉他们要交学费,就连后来回到家只剩下残羹剩饭也不敢张口,看到张群脖子上那个项链也只是动了动嘴,最后把询问咽回肚子。我讨好地扫地拖地洗碗,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我只敢说:“我没关系的。”
“没位置没关系的,我可以自己走去上学。”
“没菜没关系的,我吃这些就够了。”
“妹妹不愿意没事的,我来洗吧,我来。”
顾晓莲要我跟她拍照,我挂着讨好的笑。
因为我知道顾晓莲才是这个家的顶端,我能和她拍个照,晚上的饭就能好很多。
躺在阳台睡觉的日日夜夜里,我好多次看着窗帘背后属于客厅的灯光,想着,我待在这里的理由。
没人比我更清楚,我不需要讨好他们,我有离开的能力。
每一夜都在想,就这样想了一千多个日夜。
我在这里待了三年。
听着客厅幸福的喧闹,听着电视机发出的声音,看着缝隙处漏进来的灯光。待了三年。
理由是什么,我一条也说不出来。
离开的理由倒是格外明确。
高考失利。
崩溃,失望,痛苦……说再多都比不上那一刻心里的感受。
整个人都濒临疯狂,我不明白,为什么老天要开这样的玩笑,让我即将摆脱时不得不回归原型。闷头一棒,全身血液都晃荡起疼痛的涟漪。
我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离开米县。逃离所有的一切。
4
反复逃离,反复重新开始,反复被打回原形。
这几个词贯穿我的一生。
我变卖家里的所有家具,捏着几千块钱踏上旅程,看着火车车窗,外面陌生的景色让我害怕,空气中混杂的味道和各色方言让我不安,倒映在车窗上属于我自己的面孔却格外平静。我想,我终于摆脱了,不需要讨好地笑,不会渴求任何东西。
我应该迎来新生活。
我认识了很多人,好人,坏人,陌生人,老人,小孩,女人,男人。很多人与我称兄道弟,我住在出租屋里,我起早贪黑,很少直面阳光,夜半床下的老鼠脚步声清晰,同居的舍友吸着最廉价的烟,手里的二手手机发烫发热,脏污粘在身上。
我是个正常的健康的人。
我终于能这样说了。
那天晚上,我还请刘哥喝了酒,以为未来也是这样,平淡而幸福。
上天就是这样玩弄我。
在浓郁的烟味里,我接到了电话。
林步文的声音在电话那边清晰无比:“小顾,你叔叔死了,给你留了亿万家产。”
我被打回原形。
没有时间思考,我太害怕我现在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被打碎。我又一次看到了火车车窗上属于自己的脸。
绷紧僵硬,冷淡闲适。
任谁也看不出来我是抱着坐牢的心回去的。
我在想,如果林步文真的没死,我会选择什么。再杀一次,还是接受他的任何威胁,求他闭嘴。我不愿回想过去的日子,在下火车的那天决定,我会杀了林步文。我之前能看着他死,我现在就能再杀一次。
我遇到了晏施。
他不是人,是鬼。
接下来的一年里,他以强硬的姿态占据了我所有的恨。
我是庆幸的,至少我不用蹲局子了,林步文确确实实死了,这比什么都好。我还有回归正常生活的希望。是顾伟国把我卖给了晏施,晏施原本应该缠着顾六鸣的。如果不是顾伟国,我与晏施这辈子都不会有任何关系。我恨晏施,但在顾伟国存活的那段时间,我更恨顾伟国。后来晏施逼我杀了顾伟国,我自然而然地,更恨晏施。
恨他的理由,我随口就能说出上百个。
晏施暴躁易怒,将我作为容器,我被逼着做各种各样的事。因为他,我手染鲜血,难以脱身,因为他,我不得不放弃自由。
我找不到不恨他的理由。
随着脊骨的增多,他变得越来越人性化。有时候我甚至会感到恍惚,他好像是个人。他能揣测出我的想法,清楚地感受到我的情绪。他知道我厌恶他,但他觉得无伤大雅,甚至恶劣地把这种厌恶当成一种撒娇。
真够恶心的。
他被我用手里那把刀戳烂的时候,我兴奋到了极点。
我自由了。
但是听说晏施的背景时,我的心又沉了下去。威胁了张留,我总算是放心少许。但还是不够。我总觉得晏施还跟着我,如影随形。
我知道他可怜,可是谁不可怜。
他死了。我总这样告诉自己,可还是会被黑暗中晃动的黑色树影吓一跳。
我好恨他。
恨到日日夜夜都想着他。
恨得整颗心都空了,只记得他,只想着他,做任何事,见任何人,第一反应都是他。
晏。施。
我每晚都一字一字念他的名字。
在我的猜测里,晏施应该是不缺钱的主,二十岁左右,却连数学题也不会。他高傲,高高在上地觉得我应接受他的命令;他暴力,握着我头发的手冷硬。我总是在想他,明知道他死了。
于是,听到赵老头出事时,我想到的还是他。
他伪装道士把我送到道观,让我亲眼去看空荡荡的道观。这是给我的警告,赵老头…是我忤逆他的代价。
我一路上摔了好了好几跤,雨水打湿身体,模糊双眼。
我太急了,跑到山脚,坐上出租的时候,想的是,如果能让我一分钟到医院,我可以把所有的钱都给司机。我什么都不要了。钱、自由、未来,我都不要了。
赶去医院的过程就像一条流浪狗坐过山车,狼狈,笨拙,不合群。雨水顺着脸廓滑下。真正看到赵老头时,心沉沉坠下去,手脚都软了,彻彻底底地软了。我好害怕,我很想、很想抱住他,告诉赵老头,我好害怕。我真的害怕。
但我知道晏施在看,于是我仰起头,直到鼻子的酸楚消失,眼前恢复清明。我以为我憋住了眼泪,于是低头,却没想到,只是下一秒,就看到泪珠留下的深色的圆形的痕迹。
那么小,指甲盖那么小,却好像又很大,那么一瞬间,我只能看到那块深色地印记。以至于整个人都崩溃。
一定是晏施。
不是他还能是谁呢。
我日日夜夜忌惮的,痛恨的,厌恶的鬼。
我恨死他了。
在这段恨他的时间里,我才知道,无论是什么情绪,只要足够极端,就可以占有一个人。有人说,爱会让你时时刻刻思念着他,听到他的名字就心跳加速,感受到他的存在肌肉就会发生变化。不只是爱,恨也是。
我一想到晏施的名字,想到他的存在,想到他的眼睛,心跳就会像心动般乱跳,手指止不住发颤,甚至于内脏都会有一些细微的反应,比如反胃。我的所有情绪里都有他一份,我已经被晏施这个名字侵占了,我只记得他,我恨他,恨得所有情绪都要有他一份才算完整。
恨得太单调,日日夜夜都想着他的死。
想他死得痛苦,想他失去尊严,想他露出恐惧失态的表情,想他绝望无助的求救。
恨只增不减,他却重回我的身边。
5
刚子的死,让我深陷舆论。
光荣榜上我的照片被人涂鸦,刚子爸妈举着横幅,同学之间窃窃私语。学校被迫将我转到最差的班,于是连干净的书桌和书籍都保不住。
我只想在这里待上一年,然后以这里为跳板,去上大学。于是,我只是简单教训了他们。
可是,过了几天,晏施杀了他们。
风扇不堪重负地转着,掉下来时,仍旧在快速旋转。他们死在我面前,血溅在我的脸上。我只觉得,晏施想把我彻彻底底逼疯。
可是,在他嘴里,他是为我出头。
他死了,才是为我出头。
在所有人里,让我最痛苦的、最厌恶的就是他。
之后,所有人都知道我身边不干净。
这是事实。
我升不起任何辩驳的心思。
我知道那些人活该,可是罪不至死。可是,他们的亲人也活该吗。那个老师的子女也活该吗。活着的人组成的社会是一个网络,是网状结构。死去的人快活了,一死了之,把生前的事都抛下,子女、父母、配偶什么错都没有,倒是为死去的人承担了本不该他们承担的痛苦。
晏施是死人,自然是无法理解的。
我也不指望他理解。
我迟早会杀了他的。
一想到这一点,我极端的怒火又平息下去,近乎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随后穿着染血的衣服回家。
这段时间,噩梦纠缠我。
大部分时候是在那间教室里发生的事,后来又想起顾诺言和林步文,又想起老头。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爬树时,抬头看到的飞鸟的剪影。
我想不通,晏施这么聪明的人,居然不会数学题,坐在课上,压在肩膀上的脑袋比他还要困顿,无精打采地说我还是个小学霸。
他的那颗头偶尔会从肩膀上滚下来,落在课桌上,然后盯着我的课本,又或者对着窗外发呆。若是顾晓莲扭过来说话,他总要扭过头来,仔细探究我的神情。
我常常无端觉得他厌恶顾晓莲。
我偶尔能感受到他像个人。比如在看向顾晓莲时眼底的不愉,比如在我发烧昏迷时喂到嘴巴里的药。
当我感知到这些时,忍不住去想他是怎么死的。
我能稍微猜到一些,生抽脊骨。我若是有时被晏施气到了,半夜就会想象晏施的痛苦来安慰自己。晏施痛苦。在我的心里,他痛苦了我就快乐,他快乐了,我就必然在痛苦。
发生了太多事,我藏起了一块脊骨,与晏向明达成合约,咽下一块奇怪的石头,晏施吞吃我的血肉,我走在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上,每次害怕到想要退缩的时候,就要想着老头子恐怖苍白的尸体,想着小时候嘴巴里的甜味。
我常常梦到,我匍匐在老头子的尸体上哭泣,告诉他,我很害怕。
我的害怕像是什么不能为人知的东西。顾诺言死了之后,我就蜷缩在床上说;林步文死了之后,我就对着他讲;现在老头子死了,我就在梦里讲。
后来我就发现我被骗了。晏施和晏向明不愧是一家人,心照不宣地骗我。
我被夺舍了。
这是我早预料到的。
没有预料到的是晏施的态度。
他发烧了,我不知道是我的身体发烧了还是他发烧了。总之,他在意志不清醒的情况下吻了我,并且叫了我的名字。
我很恶心。
我宁愿他在意志含混时和我打一架。
前所未有的恶心,比让我吃屎还要恶心上几倍。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抗拒,我恨他,所以感受到他莫名的喜欢时会恶心,但我恶心得整个人都在颤抖,恨不得把自己分尸扯碎。我觉得我被侮辱了,对象在那刻显得不太重要了,重要的是,林步文和顾诺言的相处浮现,这种极端扭曲的感情,要在晏施身上出现了,对象是我。想及此,我宁愿我死在小时候,再也不要长大。当然,接吻的对象是晏施,恶心超级加倍。
之后林步文做局,我差点死掉。
晏施看上去很生气,我想不通。
他不会把这种虚无缥缈的情感看得很重,我也一样,那他又为什么生气。
6
我想通了。
我死了,他的复仇大计就要失败。我不珍惜自己的命,他自然生气。
站在操场上时,我看着阳光一点点变得脆黄,脑袋是空白的。
我吞吃林步文的时候,脑袋也是空白的。
我听到林步文的惨叫了。他说我其实是个胆小鬼,他说我就是个恶毒的种,他说,顾诺言那个死贱货会后悔生下我。
我吞噬掉他,整个人的记忆都变得清晰许多。走在回去的路上,才有点反应过来,大概是林步文知道我在他死后哭了,又在最初告诉了晏施。所以晏施才总说我心软。
我闷闷地想。
这次哭应该没人知道了。
不掉眼泪,不发出声音的哭,怎么会有人知道呢。喉咙发出的哽咽被怪异的味道堵塞,我狼吞虎咽地咽下自己的父亲。我想着等所有结束,我就要做回普通人。
林步文骂我的声音太大,我猜晏施听到了。
我玩笑般地想,晏施比林步文还要知道我的恶臭,算不上丢人。
回家时,风穿过的身体,狗叫一声接一声,我听到了夏天的警钟,一只蝉的鸣叫。
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晏施被带走的那天,我说不上来自己的心情。我以为是开心多一点,所以在看着晏施恍然大悟时,立马就笑出来了。我很开心,我要自由了。晏施死了,我给了老头子一个交代,给我自己一个交代,我可以继续学习,考进大学,然后平平淡淡走过一生。
我对着他比口型:“去死吧。”
他又吻了我,是报复性质的。
他喜欢我,他也恨我。
我也恨他。
真的好恨好恨,恨得夜夜梦里都有他的面孔,日日念着他的死亡,恨得所有情绪都要依附他,恨得我几乎要变成一具空壳。真的,若不是恨上他,我都不知道恨和爱一样,能撑着一具壳子走到现在。
甚至于,在我进入我的身体前一刻还在想,这是不是一场美梦。
不是。
是噩梦。
我看到了顾晓莲给我发的消息。
对一个人的恨怎么能到这种程度呢。我的拳头疯狂砸在晏施的身上,骂人的词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像是哽了什么东西,手指、骨髓、脊椎都泛起前所未有的疼痛和酸涩,我发出一些陌生的语句,甚至不像是我能说出来的话。我已经无法用大脑思考了。
我看不清晏施的表情。
我觉得他是在笑的,他一定在嘲笑我。
我转头去求晏向明留晏施一条命。
为了老头子留下的半截遗言。
好像,只要得到了那几句话,就可以抵消这一路走来的所有痛苦。
我猜我像个丧家之犬,我恨不得低头舔晏向明的鞋子,只要他能留晏施一条命。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很想哭,很想蜷缩起来,告诉不存在的顾诺言,我很害怕。未来的路又变成未知的了,我真的好累,晏家不会放过我的,晏施不会放过我的。我背叛了晏家,背叛晏向明,背叛晏施,又被顾晓莲背叛,真的很好笑对不对,把自己搞得左右为难、不上不下,我没有了任何筹码,除了肚子里那点剩下的脊骨。
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
我一直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
给他最恶毒的诅咒。
我知道晏施在看着我,以嘲弄得意的眼神看我。
一定是这样的。
晏向明大发慈悲同意了我的请求。
我如愿得到了老头子的遗言。
就像是小时候拿到了糖不舍得吃,我攒着没听。
7
在那件事之后,我就活在晏家的监控下了。
所有的情绪积压下来,被我用手攒成球,握在手里,压在胃里,每天都在感受到生理性反胃,却装作若无其事。
好像回到了我寄人篱下那些年,明明难过,明明痛苦,却扬起讨好的难堪的笑脸。
苦难遍地都是,我把那一点幸福藏在手机里。
我做梦梦到了晏施,也许是身体里脊骨的原因,我短暂梦到了他的记忆。
这个梦分成三段。
小时候的晏施比现在的晏施还要讨厌。装作看不到我,然后又偷偷取笑我。
小晏施喜欢小猫,小晏施间接杀死了爱他的妈妈,小晏施是个很安静很乖的小孩,小晏施…问我的名字。
我说了。
虽然我恨他,但我不得不承认,小晏施和晏施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我看着他的眼底宿命般浮现我曾经埋在心底的情绪。害怕、紧张、惴惴不安,就连讨好都蹩脚。我总是在他的身上幻视自己的影子,那么相似,那么不同。
他磕磕绊绊地从精神病院走出来,失望地从福利院离开,又紧张欣喜地进入晏家。
我在想,他怎么总是冷着脸,不会哭吗。
晏施小心翼翼地牵着我的手指,问我是不是他的朋友。我没有回答,我不仅和他不是朋友,就连陌生人都算不上,我和他,只有此消彼长的敌对关系。
他痛苦,我才会快乐。
我这样想着,却在所有思绪停止时质问自己:现在,晏施在痛苦,可我真的快乐吗。
感知痛苦如此轻易,感受快乐却难如登天。
我并不快乐。
8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崩溃,各种情绪压在身体里,随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定下了明天高考凌晨的闹钟。
我不知道,那晚我会再次受到打击。
珍藏在手机里的幸福化为砒霜。
小福和假的赵叔是一个人。
随之而来的,是老头子死亡的真相。
那段遗言很短。
只有几分钟,老头子对赵叔杀他的事一笔带过,倒是不断呢喃着要给我糖。
我说不上来自己的心情,也不清楚自己怎么过了那晚,高考记忆一并模糊。
我像个孤魂野鬼,游荡在人群里。
太多事想不明白,我陷入空荡无味的思索。
想着刘奶奶温暖皱褶的手把三万块塞进我手里的触感,想老头子濒死时在口袋里找糖,想好多好多事,杂乱无序,没有线索。也许是痛苦的,可我应该因为什么而痛苦呢。也许是快乐的,因为恨意消退了。我宁愿对晏施的恨意还一如既往,这会让我充盈,而不是像具尸体活着。
然后……
然后就看到了姚明绕的尸体。
她是自杀的,上吊自杀,面目惨白,脚尖在我的视线聚焦点处晃荡。我的身体都软了,瘫坐在地,大脑空白,没有一丁点眼泪,我的眼眶干涩得像是被火烧过。
我只有一个念头,应该把她放下来。
她看上去好累。
从那刻,我才后知后觉,痛苦是亘古的,幸福是短暂的。姚明绕这样的人,也在痛苦。
我知道我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游魂一样走过村庄,揍人。坐在警车上经过那架桥,盯着里面潺潺的流水,呼吸都放轻了,夕阳把一切染得血红,那些人的闲言碎语回荡着。
最可笑的是,害死姚明绕的男人,在许久之前,收养过一个叫做“刘福”的孩子。
所有串联起来。
我的心好像空了,生平第一次想要喝点酒。
在半醉半醒时,扒着老头子冰冷的墓碑抬头,看到了天空中飞鸟的剪影、张牙舞爪的黑色树枝,与童年时无数次抬头看到的似乎一模一样,除了那辆晏家的车。
那些即将吐出口的酒气好像滞涩了。
连同那些怪异的难以抑制的酸涩都潮水般褪去,嘴巴里的酒又变得恶心难以下咽。
晏家在看我。
9
关于晏施的梦在继续。
现实中,我顶着许多双眼睛,于是面不改色地过着。晏施的梦出现的时间那么巧妙,就像泥鳅一样,从各种各样的监视下钻进来,巧妙地给我留下喘息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