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顾从那栋居民楼搬了出来,他说着放过自己,可是在面对那张床,床边的小凳子,总是不可避免地想起晏施。
洗手间的镜子碎了,还有玻璃碴子在角落,总在他的余光里反射光彩。淋浴头出来的水总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变成红色,然后在他视线转回来时又变成透明。所有的东西,好像都在隐秘地提醒他晏施曾经存在过。
晏施死了也要缠着他。
林顾居然难以升起什么怨恨情绪,只是叹一口气,认命地搬离这栋楼。
他在赵老头的家里住。
一个人难免孤单,后来在门口放一碗猫粮,很多流浪猫都跑过来吃,他呢,闲下来的时候就盯着这些猫咪发呆。
放了寒假,隔壁的亲戚一波接一波,他的门前,猫一波接一波。邻居时常投来奇怪的眼神,不许家里的小孩跑到他门前跟猫玩。
一次出门再回来,他就看到门口停着的豪车。
他顿住脚步,再想离开已经来不及了。
“哥。”顾晓莲喊他。
顾晓莲走起路来仍是僵硬的,她的腿没有长出来。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围巾挂在脖子上,头发从帽子的缝隙漏出些许,黑色的眼睛是白雪间唯一的墨迹。
“好久不见。”她扬起一个笑,温柔又体面,好像两个人的关系从未发生裂痕。
林顾提着菜和新买的猫粮,微微颔首,算是招呼,默不作声从她的身侧走过,进门,然后先把猫粮拿出来,拆开,填满门口空空的碗。
“你变了很多。”顾晓莲寒暄着,自觉搬了个凳子坐着,“我以为你不会喜欢猫猫狗狗。”
林顾不说话。
顾晓莲丝毫不觉得尴尬,看着那些聚拢过来的猫咪,弯眼笑:“真可爱啊。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到最后,腿还是那样。”
“哥哥,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心软。”
“给你的鱼肉里有安眠药,我其实是知道的。”顾晓莲不紧不慢说着,目光柔软,看着这些埋头吃猫粮的猫咪,“我是故意的。我很早就知道是你害死了我爸妈,我知道他们坏,可是他们是我爸妈,他们再坏,又能怎么样呢。”
“我也没办法。我家没了,都是你的错,你应该照顾我的。你知道吗?那天生日,你给我买了假肢,我哭了,我是真的很开心。开心你那么心软,轻而易举原谅了我。”
白色的雪落在她的手背,融化了,手指触碰到猫咪的毛,她温柔地摸了摸。
细白漂亮的指陷进猫咪的毛里。
她声音还是那样柔软无害:“你原谅了我,可我没原谅你。随你怎么想吧,我就是这样。扣下赵爷爷的遗言,欺骗幼幼,投奔邱蔓菁……看到你难过,我就开心。赵爷爷怎么会摊上你呢,如果不是你,那些奇怪的事情怎么会缠上他,赵爷爷那么好的人……”
“我这么努力,可是腿还是没有治好。我以为我帮晏施做事,他就会履行承诺的。你知道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她偏头看林顾。
林顾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说,他嫉妒我。”
顾晓莲看上去有些神经质,碎发垂下,收回手,静静看着猫咪进食,好久没有说话。
她只坐了半个小时,随后偏头,脸上的笑缓慢地消失:“哥,我有的时候真的很恨你,可又没有办法彻底恨你。恨你能幸运地从一团污泥里干净地走出来,恨你有重头再来的勇气,恨你能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就这样轻易地放过自己。很矛盾,恨你值得喜欢,讨厌我当真动过要不要一直跟着你的心思,怨恨晏施放过你,同时又觉得这是应该的……死了那么多人,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如果你没回来,晏施不缠着你,死的也只有顾六鸣一个,为什么你要回来。”
她的语调轻柔而缓慢,一字一字地说出残忍的话:“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在高考失败那年自杀,为什么不能一直待在厂房,为什么要回米县。”
林顾静静看着那些猫咪,有一些猫咪吃完了,蹭着林顾冷硬的裤脚,流浪猫尖锐的性子变得温和,躺下,在寒冷中对他亮出肚皮,他伸手去揉揉小猫的肚皮,语言却不如他的动作那般温柔。
“顾晓莲,说这些能让自己舒服点吗。”
顾晓莲怔住。她以为至少会得到一句谩骂,随便怎么样都好,可是不能是这样的态度。
她面上的神情彻底消失,怔怔看着林顾站起身,在风雪里脊背挺直,形单影只。几只猫咪缠着他走了几步,又在接近风雪时退了回来,懒洋洋窝在了房檐下的各种软垫上。
她想到了晏施。
皮肤惨白,身上有血迹,冷淡地看着她,蓦然翘起唇,她当即就有不好的预感,事实上,晏施说出的话也证明了这一点。
“顾晓莲,我嫉妒你。都做了一样的事,为什么你能待在他身边,我却不能。为什么他可以原谅你,却不能原谅我。”
不管怎么样,林顾对他,总是满怀杀意。就像一头拉不回的倔驴,若是等不到晏施彻底消失,永不会回头。
他想不通,却又好像能想通。
林顾再怎么样也是个普通人,若是当真原谅了他,爱上他,才是最奇怪的。生前拥有被爱资格的时候,背负着成鬼的宿命,扭曲,病态,递出那把杀了母亲的刀,他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别无选择;天意弄人,死后没了被爱的资格,残忍暴戾是他的天性,吞噬占有是疏解的唯一办法,他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错,后来总算有了认知,又对上林顾彻底冰冷的眼。真好笑。他没忍住轻笑出声,觉得这世道可恨得要命。想要的,得不到。
顾晓莲愣怔片刻,不可置信尖叫:“你答应过我的,你什么意思,我的腿怎么办!”
晏施轻微歪头,身上的血腥味浓重到苦涩,脸上挂着笑,玩笑般:“鬼向来不守信,你哥没告诉过你不要相信鬼嘛。”
她觉得,林顾的背影在某一刻,与晏施重合,相似,却又不一样。
意识到什么,她极为缓慢地笑出来。林顾没有走出来,这一年的阴影会永远永远笼罩他,他会一辈子记得这一年死去的人,会对她怀着永恒的恨意。说什么重新开始,不过是因为只有这一个选择。
顾晓莲走了。
林顾在窗户处看着她离开。
二月一日,他在睡梦里听到了手机铃声。他随手接了电话,顾晓莲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过来:
“哥哥,我送了你一个惊喜。”
林顾不指望顾晓莲能送他什么好东西。甚至说,他觉得估计又要被坑了。他紧急翻了翻自己的账户,确认钱还在,松了一口气,随后就听到敲响铁门的声音,伴随着某人傻乎乎的吆喝声。
“林顾!你在家吗?”
是严承泽。
还不如把他的钱偷走。
他根本不清楚怎么面对严承泽,他随便拿了个包,打开窗户,翻出去,一边走一边穿外衣,里面是松松垮垮的睡衣,风一吹,冷空气直直往里灌,他低头扣扣子,拐角,闷头结结实实撞上另一个人。
“抱歉。”他道了声歉,低头继续扣扣子,从这人的身侧擦过去,随之被拉住手腕。
他的脚步太快,甚至走了两步才能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