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顾晕倒进了医院,听严承泽说,他应该是有了胃病,而且得病很久,一直没吃药,现在才发现。
严承泽坐在床边,没戴眼镜,眼睛看上去有些肿:“医生说是之前饿的了,好好养养能养好的,没那么严重。”
林顾坐着,背后是软绵绵的枕头:“嗯。”
“我以为你喜欢吃硬桃才买的,你要是不喜欢吃,我下次不买了。”严承泽戴上眼镜,头发一如既往地炸开,身上还穿着进海洋馆时穿的衣服,“你走那么快,我当时没跟上,后来还是在人堆里找到的你。”
“一群人都围着,却没人打个120,我还以为我把你气出心脏病了,吓死我了。你不知道,我以为你要死了。我还没遇到过这样的,你胃病这么严重怎么不说。要是这,早上死也要把你叫起来吃饭——”
林顾:“你妈怎么死的。”
严承泽的声音戛然而止,眼镜下的那双眼蓦然睁大些许。
林顾没有丝毫照顾严承泽情绪的意思,直勾勾盯着他,又问一次:“你妈怎么死的?”
严承泽露出了熟悉而陌生的表情。
在他的记忆里,小晏施也曾露出这样的表情。不算成熟,难以掩饰的复杂,有难过,但是不多。很安静。
“她是在我面前自杀的。”
他说。
与小晏施的声音重合。
严承泽叹了一口气,挠挠头发,撑起笑:“你怎么知道的。我前几天确实回去祭拜我妈了,她是在我面前自杀的。”
“我不难过,我妈死了才是解脱,她是自杀,刀是我递给她的。”
“对了,医生说了,你得好好吃饭,最好吃点清淡的。”
林顾不说话,头发有些杂乱,眼睛被发端戳得不舒服,盯着严承泽,许久,慢吞吞地想,他的头发又该剪了。
时间过得真快,上次剪头发,好像还是几天前。
严承泽说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林顾没听进去。
那双眼睛明亮,厚重的眼镜总往下滑,需要严承泽时不时地扶眼镜,头发看上去也很乖,耷拉在眉毛下,眼皮上,嘴一直张张合合,没有回应也能一直说。
隔天,出院的日子,严承泽刚办完手续,来到病房就发现人已经没了。
他愣了愣,低头发消息。
严承泽:去上厕所了吗?
发出的消息边上有一个大大的感叹号。
他被拉黑了。
同一时间,手机屏幕上方跳出来一条消息,他的账户突然多了很多钱,他数着位数,数着数着就不数了,干脆利落打电话。
电话也被拉黑。
他回到了学校,宿舍里的东西已经搬空,书籍、电脑、床铺都消失了,干干净净。
他不愿意承认,但确确实实地,林顾消失了。
……
“张老师,我想复读。”
他摆脱了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更不可能让自己留在一个与自己不匹配的学校。
“为什么?虽然你的分上哪大学确实有点亏,但是专业很好,还行,如果…”
电话那边的张老师在劝说他。
他听不进去。
他最近总是处于放空状态,听不进去别人说话的声音,头脑思绪也迟钝,耳鸣是常有的事,接近深秋,他仍旧能听到仲夏夜的蝉鸣。他把这样的事当做后遗症,只要时间够久,这些症状迟早会消失。
“我要复读。”林顾垂眼,重复了一遍。
张老师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又住进那栋老式居民楼,好笑的是,在开门时,对门突然晃动两下,打开了一条缝隙。
“林顾?”
林顾听到熟悉的声音,回头,看到蓬头垢面的张留,像只老鼠窝藏在乱七八糟的房间里,浓烈的臭味溢散出来。
“你没死?”
林顾立在门口,铁门已经打开,深秋带走了所有事物的颜色,他一身灰色大衣,从上到下都蒙上一层灰色的尘土,黯淡无光,冷静沉默。
“林顾?”张留轻轻皱眉,又有点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林顾了。
林顾也没想到张留会因为留在米县逃过一劫。
“是我。”
张留早就听说了晏家灭门之事,一夕之间无影无踪。警方放出来的消息是食物中毒,可他知道不是。与晏家有关系的人死得精光,就连那些曾经与他有联系的道士都一个个失联,他清楚,是因为那些道士也在围剿晏施中出过一份力,他自然不敢多做,不敢再给林顾发消息。
晏施跑出来,杀的第一个是晏家人,第二个就是林顾。
林顾会死。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但是,林顾好端端地站在面前,他怀着一丝希冀,试探开口:“尸体毁了,晏施死了?”
男人的眼珠晃动着,不安地观察着周围,原本健硕的身体饿得瘦削,眼巨大,咕噜咕噜转着。背后的房间里是漆黑的,应该是把窗户都封上了,隐约可见成堆成堆的垃圾,身上的衣服有些不合身材,耷拉着。
林顾张口:“晏施死了。”
“真死了?”张留看上去还是不相信,眼中却已经浮现出狂喜,铁门咔一声打开,冲出来,手指抓住林顾的衣服,凑近,反复确认,“死了!?那个怪物真的死了!?那为什么你还活着!你在骗我!你在骗我!你跟他是一伙的!你们想骗我出来!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还活着!?”
灰尘的气息和腐臭的味道钻进林顾的鼻子,他被张留巨大的力道推到门上,没有反抗,只是安静地看着男人。
张留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想找出一点破绽。
没有。
没有悲伤,没有欢喜。
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疯癫的他,过于平静地,“张留,结束了。”
林顾看着张留表情停滞,随后狂笑出声:“真的死了!终于死了!去他妈的晏家,一群神经病一群怪物哈哈哈哈哈结束了结束了!我终于不用躲着了!你知不知道我天天都在想要不要自杀!晏施找到我,绝对不会让我轻易死掉,我不用自杀了,我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着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晏施!晏施死了!”
他的手松开,发疯般冲下楼梯,楼梯间外是色彩绚丽的秋天,他过于兴奋,以至于滚下楼梯时还在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林顾静静看着他彻底滚下去,直到声音彻底泯灭,没有一丁点声响,滚下楼梯的人撞上墙壁,停下了,一动不动。林顾盯着张留看了一会,打开门,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