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了,天气一天天冷下来。
髭切时常捧着茶杯,在本丸的角落静静观察。
他见过很多人身上的野心。千年以来,从他最显赫的那位前主,筚路蓝缕开创了镰仓幕府的源赖朝,到后世诸多争权逐利之人。
审神者身上有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气味。作为近侍时,看她处理文书时偶尔停顿,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目光投向窗外虚无的远方,那并非放空,而是在衡量与计算。她和时政官员通讯,话说得漂亮又周全,但髭切能在她关掉通讯后那一瞬间的冷笑里,抓到点别的什么。
她自愿“流放”到本丸这战斗一线,而非凭借现世前首相的身份在时政中枢有所作为,是一种积蓄力量的姿态。研习术法,精进武艺,并非单纯为了自保或完成任务,更像是在为某个未来做准备。她对本丸刀剑的掌控与培养,看似是为了提升战力,实则是在构建只忠于她个人的力量。
髭切那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金色眼眸,早已看穿这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他并不点破,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纵容和期待。
——让我看看你能为了你的野心做到什么程度,反正,作为你的刀和你的家臣流转在此。
“进。”
这次髭切是正常走门来的,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精致漆碗。
“晚上好呀,家主。天气寒冷,喝点热乎乎的红豆年糕汤暖暖身子吧?”他笑容甜美,将汤碗轻轻放在审神者手边的书桌上,动作自然体贴。
髭切啊。
审神者总觉得他已经感觉到了什么,甚至有可能是第一个对她想做的事有所察觉的。但她并不想因避嫌而刻意疏远他,反而想知道髭切能猜到什么程度。完全知道之后会怎么做呢?真期待他的反应。
现在的审神者正在天守阁的卧室看书补历史,因为从粟田口部屋回来之后还是没有困意。书桌上这本并不算是野史的书籍,正在告诉审神者古代日本家臣有暖床这个功能,家主睡家臣还能收获忠心。
审神者放下手中的书,看了看那碗用料扎实、香气诱人的甜汤,又抬眼看向髭切。他今晚穿着常服,浅金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与平日里出阵的凌厉判若两人。
“家主还在用功吗?真是辛苦了呢。”他俯身,手臂撑在桌沿,将审神者笼在一个不至于冒犯却足够亲近的距离里,声音压得低柔,“比起那些故纸堆,眼前不是有更鲜活的存在,值得你花费心神吗?”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流转,带着鬼魅般的诱惑。
审神者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是双看似无辜天真的金瞳,其实内里是无边的浩瀚澄明。那是经过了千年的刀,他通透、无所谓,但她不想他用这种“无所谓”来对待自己。
“你觉得这是义务吗?”她忽然开口,同时将那过分漂亮的脸蛋推远了一些。
髭切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妙地闪烁了一下,“家主说什么呢?我只是来关心你的呀。”
他不想回答这个煞风景的问题,试图用言语含糊过去。
审神者没有更多拒绝的动作,反而开始冷静地,像拆礼物般解他的衣服。她的动作不带情欲,只有近乎分析的专注。
一边解着,她一边用平铺直叙的语气,“婚姻关系或者古代君臣关系里,既然都有这样的义务存在,这一点上,我的观念确实是偏右的。但是我不喜欢。人生在世不得不做的事已经够多了,尤其把//上///床//当做义务更讨厌。无论我在哪一方,无论是不是我。”
审神者将书桌上的文件笔墨推到一旁,空出一片地方,拉着髭切坐上去。
“在婚姻里不开心,就更应该跟我开心。”髭切勾着她的头发,被屡屡拒绝了肌肤相亲,便低头亲吻她的发梢。
衣着整齐的审神者坐在椅子上仰视他,只剩下关键衣物的髭切坐在有些凉的桌面上,微微低头与她面对面,先前游刃有余的气氛荡然无存。
她的目光坦然,像欣赏一件艺术品般,从他精致无瑕的脸庞,扫过线条分明、秾纤合度的胸肌,再到紧实匀称的腰腹,以及修长结实的双腿。眼神里有纯粹的欣赏,有冷静的审视,却唯独没有他预期的迷乱或欲望。大概是真正意义上的坐怀不乱。
“我说我很讨厌这样做。但如果你还是想履行你的义务,我可以成全你。选择权在你。”
髭切感觉到有点冷了,“难道这不是一件快乐的事吗?”
“是,但当成义务就不是。”
“你说过喜欢我的呀。”
“确实,不过喜欢你和在这种情况下睡你是两回事。”审神者依然安坐,八风不动。
……
夜风真的很凉,寂静在空气中蔓延。
“什么时候你会觉得我不是在履行义务呢?”
“也在你。”
今天晚上很冷,但是髭切没有和审神者共享天守阁的电热毯。
髭切离开后,审神者独自在房间里坐了很久,原来的书怎么也再读不进去。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庭院。冷风从缝隙钻进来,但她没觉得冷。心里那点烦躁和失望比天气更让人不舒服。
她知道髭切看透了她。从她流露的野心,到她与时政周旋时藏在恭谨下的不耐,甚至她那些没说出口的计划。这把千年的刀太聪明,聪明到能嗅出她每个举动背后的味道。
可也正是这把聪明的刀,今晚却在她面前演了这么一出“先婚后爱”。
那些东西太廉价,也太侮辱他们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她以为髭切懂的,他们是可以并肩站着看同一片风景的人,是能听懂对方没说出口的话的人。
可他偏偏选了最俗气的方式。
审神者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髭切嘴唇的触感。很轻,很温柔,但也很刻意。
另一边,髭切没有回自己的部屋。
他在本丸最偏的回廊下坐着,任由夜风吹着。
她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