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她什么呢？告诉她“妈妈很爱你”？告诉她“对不起让你独自面对这些”？告诉她“你现在不用那么辛苦了”？

数珠丸轻轻把手中的念珠合在掌心。

“宫下理香此人，如同琥珀里的蝴蝶，无法第二次飞入同样的琥珀。”他缓缓说。

明子有些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

“所谓诸行无常，也可理解为万物皆在流转，无物常住。理香大人是特定的因缘聚合而成的存在。一个人之所以是‘她’，不是由血肉骨骼决定的。就像我们刀剑。同一把刀在不同审神者手中，会显现为不同的付丧神。不同的因缘塑造了我们，并非只有锻刀时的钢铁。”

那天晚些时候，三日月宗近也给了她更理性的类似解释。

“一个人之所以是‘她’，不是由基因决定的，而是由记忆和经历塑造的。她是‘铃木明子的女儿在实验室环境、修道院逃亡、政坛的熏陶、与时政抗争……这一系列独特经历中形成的意识体’。即使您生下另一个基因意义上的女儿，她会在爱中长大，会有完全不同的人生。她是全新的、独立的个体，不会是我们任何人记忆里的那个宫下理香。”

也就是理香不会回来了。不是“可能不回来”，是“绝对不会”。

那个独一无二的意识，已经随着时间线的抹除，永远消失了。

明白这一点的那天晚上，明子把内阁的六个人叫到天守阁。

“我有个问题。”她看着他们，“从一开始，你们就知道她是绝对回不来的，是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长义缓缓点头：“是的。”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是你们怕我接受不了生孩子这件事，才那么说的。”

“也是这个原因。”三日月温和地说，“但更根本的是，我们知道她回不来了。”

“这也是她希望的。”莺丸轻声补充，“她选择消失，就是为了让您能自由地生活。如果您为了让她‘回来’而强迫自己结婚生子，那她的牺牲就失去意义了。”

明子低下头，手指紧紧抓着衣角。

这些年她早已通过碎片的信息在脑海里拼凑出了一个女儿的形象：聪明，固执，坚强，偶尔会撒娇，喜欢恶作剧，喜欢把草莓从底部吃起。

她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儿充满了好奇，甚至有种执念……想见她，想和她说话，想弥补所有缺席的时光。

所以她才强迫自己去相亲，去接触那些她其实并不感兴趣的现世男人。因为她以为，只要自己结婚生子，只要那个“女儿”再次出生，就有可能以某种形式“重逢”。

但刀男们不是这么想的。他们看着明子辛苦地相亲，懊恼自己给不了她一个“正常的人类家庭”，同时又难过她为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执念勉强自己。他们以为明子是真心想要一个现世的家庭，只是暂时没遇到合适的人。

一个双向的、甜蜜的误会。

“既然她无法再出生了，那我就不想结婚了。”她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本丸的大家比现世中的男人都好太多了。我的眼光已经被拉高太多了呀。之前想到还是要让我的女儿出生，我才一直在给自己做心理工作，去相亲，去尝试。……原来你们早就知道她不会出生了啊。而且你们也早就接受了……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啊。”

长义走到她面前，视线与她齐平。

“因为我们希望您能自己做出选择。”他说，“不是出于责任或者愧疚，只需真正遵从内心。”

明子良久地注视着他。

然后，她的笑容里有释然，有轻松，还有一点点的遗憾。

“嗯。”她说，“那我选择……就这样吧。有你们，有这个本丸。已经很好了。”

一切都在往前。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