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散场时,已是深夜十一点。
能喝的都已经东倒西歪,不能喝的也面红耳赤。大家勾肩搭背地往外走,说些语无伦次的告别话,约定着“下次再聚”,虽然谁都知道,下一次可能是很久以后,甚至可能再也没有下一次。
刘瑞扶着梁小杰走进地下车库。他醉得不轻,走路踉跄,却还固执地摆摆手:“我能走……没醉。”
“是是是,你没醉。”刘瑞撑着他,语气无奈又带着心疼,“就是路有点歪而已。”
就在这时,他们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李书舟站在车旁,正拉开车门。秦梦妮站在他面前,低着头说了句什么,然后坐进副驾驶。李书舟绕到驾驶座,车子缓缓启动,车灯在昏暗的车库里划出两道明亮的光带。
梁小杰突然站直了身体。他盯着那辆远去的车,目光专注得像要把那车盯出一个洞来。直到车尾灯消失在出口拐弯处,他才慢慢收回视线,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又靠回刘瑞肩上。
刘瑞什么都没说,只是扶他上了自己的车。
车子驶出车库,融入深夜的车流。城市灯火在车窗外交织成流动的光河,梁小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头紧锁。
“小杰,”刘瑞轻声开口,“你今天怎么喝这么多?”
“……开心。”他的声音含糊不清。
“是因为见到她了吧?”
梁小杰睁开眼,侧头看她。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光,照在刘瑞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可眼睛里有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女人的直觉这么准?”他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
“不是直觉。”刘瑞看着前方的路,“是观察。你看她的眼神……和看别人的不一样。”
梁小杰沉默了。他重新闭上眼,像是逃避什么。
“你们这样相互折磨,不累吗?”刘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明明都放不下,明明还爱着,为什么要这样?”
“谁说我爱她?”梁小杰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都是过去的事了。”
“是吗?”刘瑞笑了,笑容苦涩,“那刚才谁盯着人家的车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梁小杰不说话了。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嗡鸣声。刘瑞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治心痛的药,你要不要?”
梁小杰睁开眼,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他看了很久,久到刘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用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心都死了,就算揪心……也不会痛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刘瑞心里。她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心口蔓延开来,疼得她几乎握不住方向盘。
她不再问了。有些问题,问出口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原来最痛的不是爱而不得,而是你爱的那个人,他的心已经死在了别人那里。** 你守着一座坟墓,却还在期待里面的人活过来。
---
同一时间,另一辆车里。
秦梦妮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她的脸颊还残留着哭过的痕迹,眼睛红肿,嘴唇紧抿。
“你还好吗?”李书舟开着车,目光落在后视镜里。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今天……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秦梦妮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想起那个易拉罐拉环,想起梁小杰跪在她面前的样子,想起自己哭着说“我愿意”的那个夜晚。
那些记忆像潮水,平时被理智的堤坝拦着,可一旦有了裂缝,就会汹涌而出,淹没一切。
“没有。”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服自己,“都过去了。”
李书舟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他只是伸手,调高了空调温度:“夜里凉,别感冒。”
这个贴心的动作让秦梦妮眼眶一热。她转过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李书舟,”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李书舟看着前方的路,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你值得。”
他说得很平静,可秦梦妮听出了话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不敢深想,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就又转回头看着窗外。
心里却更乱了。
---
梁小杰回到公寓时,已经接近凌晨一点。
他甩掉鞋子,倒在沙发上。酒精让头隐隐作痛,可更痛的是心。他想起秦梦妮打他耳光时的眼神,那种混合着恨意和绝望的眼神,像烙印一样烫在他脑海里。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易拉罐拉环。小小的金属圆环,因为被摩挲了太多次,边缘已经光滑得能反光。他把它举到眼前,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拉环上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闪闪发光,像星星的碎片。
也像她眼睛里曾经有过的光。
梁小杰看着那个拉环,忽然想起四年前的那个夜晚。他跪在她面前,手心里躺着这个简陋的“戒指”。她说“我愿意”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星空。
而现在,那双眼睛看他时,只有泪水和恨意。
他到底做了什么,让她恨他到这种地步?
---
第二天清晨,秦梦妮早早醒来。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开车去了郊外的墓园。雨后的墓园很安静,只有鸟鸣和风声。她抱着一束白色百合,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前走,最后停在一块小小的墓碑前。
墓碑上没有名字,只刻着一行日期——那是她孩子的预产期。
孩子没有来到这个世界。在美国的那段时间,因为长期情绪压抑和身体不适,她在怀孕六个月时流产了。医生说是严重的孕期抑郁症导致的,孩子没能保住。
她谁也没告诉。连李书舟都不知道,她曾经有过一个孩子——梁小杰的孩子。
秦梦妮蹲下身,把百合放在墓碑前。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墓碑,指尖在日期上停留了很久。
“对不起。”她轻声说,“妈妈没能保护好你。”
眼泪掉下来,落在百合花瓣上,像露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那个易拉罐拉环——和梁小杰手里那个一模一样。当年他求婚时,她偷偷留下了另一个,一直带在身边。
她撬开墓碑旁的一块石头——那是她特意留的空隙。她把盒子放进去,又把石头盖好。
“宝宝,”她对着墓碑说,“这是爸爸给妈妈的戒指。现在妈妈把它放在这里,让它陪着你。”
她站起身,在墓碑前站了很久。晨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她的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倒下去。
可她没有倒。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悲伤的雕塑。
---
几天后的早晨,刘瑞匆匆走进梁小杰的办公室。
“秦梦妮住院了。”
梁小杰正在看文件,闻言猛地抬起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入院的。”刘瑞看着他瞬间紧绷的表情,心里又是一阵酸涩,“好像是胃病犯了,在中医院。”
“严重吗?”梁小杰已经站了起来,文件散了一桌都没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