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几的话却率先堵过来:“我不是擅自行动,我请示过主帅的,主帅准许了!”
谢承南的目光冰冷,让江几意识到这次小侯爷的愤怒和以往都不一样。意识到这一点的少年有些顾虑却没有退缩:“我知道此行凶险,但我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躲在谁身后,更不想安居后方……我能保护将军。”
谢承南深深看他一眼,调转马头,继续向西行去。
江几紧随其后,认为这是默许的意思,心里还美滋滋的。
沙暴来得毫无征兆。或许是有的,但风声渐紧,朔风骤起,待到他们反应过来即将面对什么,早已避无可避。在这茫茫大漠中,本就无从遮挡。
黄沙如同咆哮的巨兽,肆虐着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瞬息间遮天蔽日,朝他们狠狠拍下来!
谢承南只来得及吼出一句“下马!”便被砸进黄沙里!
吼声瞬间被吞没。很长久的时间里,他只能感受到震耳欲聋的风沙的轰鸣,怪兽一样的吼叫,和被这怪兽吞噬着的战马的痛苦嘶鸣。
嘶鸣声若隐若现,仿佛离他很远。但也许,是耳朵里被灌满了沙,才听不真切。
沙子无孔不入,头上、脸上、鼻腔、嘴里……连手脚都被紧紧束缚住,带着浓重的土腥味。
很久以后,谢承南才意识到,那紧紧束缚住他的,也许是个人。
江几……
他想问问是不是他,一张口却有更多了沙灌进嘴里。
他费力地想要睁开双眼,却被黄沙紧覆,入目只有黑暗和粗粝的疼,磨得眼眶眼睑一片火辣。像是沙石楔入蚌身,本能般激起湿润,几滴,很快融进干沙里。
谢承南想,他要死在这里了。
他们会伴随着黑暗,窒息……永远埋葬在这里。
“主帅!不能再往前走了,前面西北方向,遇到了沙暴!”
“立刻停止前进,全军躲避!”
一声令下,安军行动迅速,各自寻找重物压在身侧,背对着风暴袭来的方向,趴伏在地。
顾纾安再次辨认了那个方向,那正是谢承南带领伏击小队的必经之地。
很冷……像冰粒像雪碴,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冰冷,渗透进骨缝里。在那冰冷中,有一股不合时宜的香气,混在满鼻的土腥味里不甚清晰,却又袅袅地牵人鼻息。
他是在这冰冷中醒过来的。醒来的瞬间,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又身处何地。
随着意识渐渐回笼,他终于想起,自己在行军路上,遇到了沙暴。
周身的束缚感似乎松懈了。谢承南动了动手指,不出意外地,感受到沙的包裹。
被黄沙覆盖,他不知道时间如何流逝,只觉得无比漫长,除了手指,他再也没有其他力气可以动作。
鼻尖的草木香味好似清晰了一点。
谢承南终于想起,那是林一的荷包。
他不记得情急之下,连抱头蹲地都难以做到时,自己是怎么将这个荷包紧紧攥在手里,却还记得,沙暴劈头盖脸而来时,是因为这个荷包被举握在鼻尖,才阻挡了一部分沙尘灌入口鼻,云锦布料为他隔开了细密的沙,少量的空气才得以通过口鼻吸入肺里。
良久,他才终于有力气颤抖着手指,将荷包贴得更近。
草药的香气就和以往在她身上闻到的一样,幽幽淡淡的令人安心。
不是沙的燥,死的腥,是鲜活的,草木的气息。
他得活着,得活着去见她。
“不能…不能死在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呢喃出声,从有意识到现在,他没听见任何声音,世界安静得可怕。
但那又如何呢?他总要去见她。
力量在这具躯体里一点点汇聚。
不知挣扎了多久,积蓄了多久。
他终于艰难地、沉重地、缓慢地翻动了身体。
黄沙在他手指间、面目间、脖颈间流动而过。
他终于久违地,可以大口大口地呼吸,夹杂着零星的沙粒。
又缓了许久,谢承南终于翻坐而起。沙粒在他身上扑簌簌落下,他还是没听到半点声响。没有沙声,没有风声,更没有人声。
月亮高挂天边,不知不觉已经是夜里。
谢承南想,他应该是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