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南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
他很清楚。
清楚在沙暴中生还的可能,清楚人体不眠不休的极限,清楚走出那片沙暴究竟有多难。
也清楚安国军队不可能因为一支小队的下落就停滞不前。
正因为清楚,才觉得残忍。无论是将他们抛下的自己,还是此刻说着这种话的顾纾安。
原来他们是一样的人。
“再过两个时辰就要继续行军,没有时间等你彻底恢复。”
顾纾安犹豫一下,将手搭在他肩膀上,极轻地拍了下。
这还是第一次。
他的言语称得上温柔,“所有人都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走出营帐的时候,顾纾安和林一错身而过,看见她来,怔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林一端着一碗煮得烂糊的菜汤,若无其事地走进去。
“是不是能听见些声音了?有感觉好一点吗?”
谢承南的目光追随着她落在自己身边。
“沙地里的仙人掌,虽然味道不太好,但总比干巴巴的饼子容易下咽一点,加了盐也不算太难吃。”
那碗绿油油的菜汤,原来是仙人掌。
“你现在要吃一点吗?还是想再休息一下?”
谢承南的耳朵才刚刚恢复,听起声音来很费力,只能尽量捕捉关键词。
“是还没恢复吗?”林一缓声问。
没有得到回答,她低下头,“对不起……我没有别的能为你做的了。”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林一骤然抬头,“能听到了!”笑意里终于少了些勉强,但仍能看出她在紧张。
“头晕不晕?肋骨还疼吗?”
谢承南摇头,在她的搀扶下坐起身。
“走吧,不是要继续行军?”
除却嘶哑的嗓音,谢承南说这句话时的语气、神情,与以往无数次何其相似,熟悉的口吻令林一恍惚。
他好像真的回来了。
回来的是谢承南,却也是那个突击小队里唯一的幸存者,林一有时会忘记这一点,但在他们相处时的长久沉默里,又会马上记起。
她时常会懊悔自己为何会忘。
在那场风暴里丧生了几十条生命,包括那个明媚张扬曾经护过她不下百十里路的少年。
少年临行前笑弯了眼睛去与她道别,林一至今还记得那双亮晶晶的眼。江几兴高采烈地与她说,顾纾安同意了自己的行动,说主帅并没有想象中那般不近人情,说他很快就要动身与将军汇合,问林一有没有什么要带的话……
林一记得自己当时是为他高兴的,不是因为可以先一步抵达西骊驻地,而是高兴少年得偿所愿。
他最终得偿所愿了吗?
林一不知道他在沙暴来临时,有没有许愿自己能平安活下来,但谢承南还活着,这定然是他所愿的一部分。
亦是她最大的心愿。
比起已逝之人,她更担心谢承南。身上的伤总会愈合,但心里的呢?
战事的紧张让他一时间无暇思及其他。但林一隐隐担忧,待一切结束之后,他还能做回那个无忧无虑、成日窝在府上听曲儿看话本子、没个正形的谢承南吗?
每当想到这里,她都会恨自己不够强大,能做到的总是太少,紧接着是迷茫,她要做到什么程度才可以?
她看书不仔细,记不得原书里有这场风暴,所以几十条人命沉浮在沙海里。她医术不精,谢承南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虚弱的身体却要随军颠簸辗转。她渺小软弱,看不到一丝光亮的未来,那些她所惧怕的,不敢与人语其一二。
她该细细回想剧情,该读医书五车,该在尘埃落定前向谢承南坦白一切……
但有什么,是现在的她能做的?
“谢承南,我们谈谈。”
“谈什么?”
林一抿住嘴唇。谢承南又是这副模样,好像看上去来者不拒,却平静得让人无法开口。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是我的错、没人能预料会发生什么、他是自己要跟去的。”
“……”她确实是想劝谢承南,不要将那些人的死算在自己身上。
“其实我回去过。”谢承南说,“天和地一色的昏暗,什么都看不清。”
“沙暴来临时,我没有听见重物坠地的声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林一不解。
“这意味着,他们没有被卷走太远,就在我附近。是我醒来后,迫切地想活下去,想马上离开那里。”
“……后来我折返回去,却找不到他们了。”
“身为将领,没有提早察觉灾祸,事发之时没有采取措施应对,事发后,没有优先寻找他们的下落……”
林一想说,骤雨狂风、天地之变非人力可以预料,情急之下无人来得及反应,生死更是本能。
但谢承南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我知你不会怪我,知道就算真是我错,你也只会原谅我……知道你心疼我。”
“但是唯独,不要替我开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