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慢行进着，李梦卿看了一眼窗外，在季恒手心里写字：他知道我们的身份了？

季恒手心被他挠得有点痒，笑了一下，也把他的手反过来，写道：不清楚。

李梦卿：那你就敢答应他赴宴？

季恒：因为饿。

李梦卿给他一拳，季恒接下拳头，摊开手心继续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外面人多，跑的话我们打不过。

李梦卿：那在里面就打得过啦？

季恒：打不过，但是可以发展援军，也可以等待援军。

李梦卿：哪来那么多援军？地方驻军肯定也被渗透了的，就算有增援，山长水远的等人来了咱们尸体也凉了，何况现在被人看守着怎么递信出去求……

季恒打断他：怕？

李梦卿垂下眼睛不说话，季恒捏着他的手又写：三字经，跟紧我，别掉队。

俩人旁若无人地写写画画，梁靖修坐在李梦卿边上，心里忍不住道又来了，又来了，那种怪异的感觉……

这车厢虽然大，但是也没那么大，大家肉贴肉地挤在一块儿，但就他俩跟别人有壁似的，贴得都快变成一樽人了。梁靖修从小到大都没见他表哥这么黏着一个人过，这种感觉即陌生，有熟悉，好像在什么地方也曾经见到过类似的相处模式。

像啥呢，到底像啥呢。

唉，还是想不起来。

车厢角落里的黄少爷充当了一个吉祥物的作用，他是没怎么见识过自己爹娘谈情说爱的，见此忍不住带了几分艳羡对阿亚兹道：“啊，你爹娘感情真好啊……啊！！！”

阿亚兹黑着脸赏了他一个头槌。

又回到了老地方节度使府，前几次都是在晚上到访，要么就是猫在地道里躲追杀，今朝光天化日地一瞧，才知道这宅子到底有多大——简直可以说是一个小型皇宫了，一面院墙就占了两条街，走车马的门都有八个。

黄少爷好像进了自己家门一样，呼来喝去地要人伺候，计划趁机开溜，被季恒一刀顶在腰子才彻底老实下来。

穿越层层院落，到了潘广设宴的花园里。刚踏进月亮门，一股浓浓的胭脂香粉味铺天盖地而来，梁靖修捂住鼻子，展开胳膊往后一拦：“都退后，有毒雾！”

宁宁和阿亚兹都拿看白痴的眼神看他。

园子的中间置一张大圆桌，潘广坐在主位上朗声大笑：“进来吧，毒也是先毒死我！”

季恒带头提着黄少爷进去，梁靖修尴尬地摸摸鼻子，跟在众人身后进门，坐下前打眼一瞅——满桌的菜全用银器盛放，表示无毒无公害，这就更可怕了，恐怕是一顿招安宴。

没人敢动筷，黄少爷抓着一串葡萄奇道：“吃啊，你们不吃我吃了。”

潘广摇了摇头，开门见山道：“我在京里的时候，还没有拜见过你们几位。特别是季将军，还有太子殿下。”

“啥？？！”

黄少爷惊得葡萄掉了一地。

宁宁狗仗人势地一仰头，叫你嚣张，知道老子……背后的人不好惹了吧？

坐他边上的孟良功手也开始颤抖起来，知道他们身份不一样，可没想到竟然这么不一样……

他到底是怎么和这么显赫的一群人掺和到一起的……

见此，季恒也不打算做无谓的隐瞒了，摘下兜帽面巾直视潘广。

“你既然知晓我的身份了，还敢大摆鸿门宴？”

“将军此言差矣，为什么非得是鸿门宴，而不能是孟尝君待客？”

潘广击掌两声，一水儿姿容曼妙的美人从月亮门后涌出，那天在湘竹馆有过一面之缘的萧若鸿也位列其中。

人说好色之人必忘义，贪财之人总忘情，果然如此。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连红颜知己都能拱手让人。

美人侍立一旁，潘广又唤来几个捧着宝盒的仆从，红绸一抽，盖子一掀，金玉珠宝的光泽登时闪了众人眼，更别提里头厚厚的几沓银票。

这都是妥妥的罪证啊！众人面面相觑，朝中抓贪腐最严了，没想到给漏了只最大的苍蝇在陇西吃得脑满肠肥还有剩。梁靖修从太傅口中听说过无数次官场贪墨，这还是第一次亲眼得见还参与其中，看得嘴巴都快合不上了。

潘广的视线从各人身上依次扫过，不紧不慢道：“这，是我谈合作的一点诚意。”

众人脸上露出的那种吃惊又转不开眼珠子的神情，他最是熟悉了。

酒桌上面能打动人的无非那几样——权，钱，女人。这群人的地位远高于他，所以他只能给钱和女人。

听起来有点庸俗，但历史证明，越是清高的人，往往越是容易被庸俗的东西所迷惑。

果然，季恒神色骤然转变，饶有兴致地扬眉道：“哦？是怎样的合作，季某愿闻其详。”

“很简单，诸位只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忘掉在陇西的所见所闻所感即可……”

宁宁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指着黄少爷怒道：“那这小子呢，他刚才差点把我们打死，你三两句话就想让我们一笔勾销？”

“黄少爷年少轻狂，与各位的冲突实属一时冲动，潘某日后定当严加管教。”

潘广抬手示意，几匣珍宝被放至众人手边，俨然是赔罪之礼。

“潘大人是否将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季恒语气转冷，“你在此地欺压百姓、重贷重税盘剥，如今流民四散，即便我等有心替你隐瞒，又能瞒得到几时？一旦朝廷知晓，我们岂非也要担个渎职贪墨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