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季将军寻思他们终于开始能说得上话了，有个软乎点的开头了，差不多时间该再跪一跪了。自古恶语伤人难以冰消，更遑论其中还夹着一顿酷虐、两餐蹂躏，他没想着能一下和好如初，只指望可以多说两句话，捅他几刀出气也行。

刚在床边坐下来，李梦卿又开始满眼摇摇欲坠，以前他没这么多泪水，都是跟他在一起之后惹出来的。季恒把他脑袋按到自己胸膛，抚着他的背道：“乖，乖，不哭不哭，都是我操蛋。你想剐了我都行，只是别不理我。你不理我我就想杀了自己。”

李梦卿擦干净眼泪，抬起头来看他，复又滚落下来。

这一眼看得，苍老天了，季将军发誓二十八年来从没如此心疼过，这辈子的怜惜，全浇在这一人身上。

他给擦泪，李梦卿按住他手，只问道：“你喜欢我吗？”

季恒愣了一下，李梦卿片刻都等不得地追问：“喜欢过我吗？”

季恒被他问得竟有点拿不准怎么回答好，要搁平时他就直说了，这不是废话吗，不喜欢还能天天追着你讨名分？但放在此时的背景下，他胆小得不敢随意抛出任何可能踩雷的答案——就像一加一等于几，买菜的时候肯定都知道等于二，但如果有人告诉你这是一个价值三千两银子的脑筋急转弯，你必得再细细考虑一番。

“……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他斟酌许久，还是给出了零分的答案。

“我只要你回答我一句话！”李梦卿突然情绪大作，“你说喜欢，我们就继续好；你说不喜欢，那就原地一拍两散，这辈子都别再打照面了！”

他们同朝为官，除非出家远走，否则怎可能一辈子都不打照面？李梦卿没发现他下意识的两句话，都是想把季恒推向同一个选择。

他不是很相信能对他做出那种残暴行径的人是真的发自内心喜欢他，更不想从他最喜欢的人口中听见拒绝他的话。就算不是那么喜欢他，至少也粉饰一些、哄骗几分，就像从前那样吧？

他喊得声音凄厉，季恒简直被他吓死，使劲钳着他的肩膀将人按在原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

李梦卿得到理想的答案，好像被抽走所有力气一样，缓慢而迟滞地将脑袋搁到季恒的肩窝上。

“那你喜欢我什么？”他又继续问。

来了，死亡提问。

季恒整个后背全是冷汗，心说这怎么答？他总不可能老实说是见他总一个人形单影只，觉得可怜，所以才忍不住犯贱去撩他吧？

又斟酌许久，给出另一个零分答案：“因为……长得好看？”

李梦卿点了点头，良久。

季恒直觉今天这趟来得不对，他好像拿了一张完全看不懂的考卷在做，考官也不可能告诉你答案，全凭乱猜。乱猜的结果大概率是什么？是被画一个鲜红的大叉，叫你榜上无名。

“那我们，就还是继续在一处。”

而李梦卿竟然给他画了一个勾。

季恒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眉头紧皱，始终觉得什么地方说不出来的不对劲。

“……好。好。”

可他只能这么答。

他们达成和解之后，李梦卿又不由分说地将他赶出门去，说自己想要睡一觉好好休息。季恒没敢接着打扰，待到深夜时分偷偷透过窗户纸一看，人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仍旧是睁着眼睛打着摆子，房间里点了很多蜡烛。

他心说这究竟叫怎么个事？想推门进去说两句话，又不知道该聊些什么。

季恒在门外守了一夜，守到五更天李梦卿合上眼睛睡过去，才也回去歇息片刻。清晨他又起来看，对门人走灯歇，满屋剩下蜡烛焚烧过后的气味，桌上软塌塌的一片狼藉。

他赶忙奔到楼梯口往下看，大堂没人；又冲到瓦片屋顶，也还是没人，脚步重到可能吵醒大伙儿也不管，慌里慌张地打算出门去找，李梦卿却突然从后院撩开门帘出来，问他：“你上哪儿去？”

季恒手里杵着堵门棍，也惊疑未定地看他：“你上哪去了？”

“给你做饭。”

“……”

这真是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季恒视线往下一扫，李梦卿手里捧着一锅不知道什么东西，放到那张摔过他的饭桌上；又端来碗筷和一盘煎蛋，叫他：“你愣着干什么，过来吃早饭啊。”

李梦卿在主位上自如地坐下来，好像这些天的事情烟消云散了一样，只不过脸上还存着几分不自然。

季恒受宠若惊地在他右手边坐下来，李梦卿添了一碗粥给他。他看着他的脸搅了搅勺子，心说这里边铁定是给他下了毒，再不济也是一锅巴豆，但有什么好讲？吵架之后媳妇给做的，是滩屎也得闭着眼睛咽下去。

他一尝，差点喷出来，不是毒也不是巴豆，花椒味的咸红豆粥。

李梦卿在边上神色无辜地问他：“好吃吗？”

“好吃，好吃……”

季将军埋头直吞，嘴唇颤抖。

李梦卿就说他了：“你怎么光喝粥，尝尝煎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