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好要一起过最后的三天,于是情爱也不收着了,拥抱,亲吻,爱抚,带着十足的怜惜。
更漏无情地倾泻着,已经流逝的在一起的沙粒、和还存着的能够在一起的沙粒,此消彼长,令人烦闷着发愁,人们过日子,到底算是得到了时间,还是失去了时间?
季恒在心里列出自己被淘汰的几宗罪,暴虐、淫逸、害他受伤,这没法改,算了。
李梦卿也列出自己被淘汰的几宗罪,他是个男人,他是个天煞孤星,这更没法改,算了。
没人记起他们在一起的初衷是什么,只模模糊糊地去想偷萝卜的事情。那时候真好,吵架斗嘴,朦胧地暧昧着,只一心地对他,不必要考虑那么多,不必要想着别人究竟是怎么看待他们这样一对人。
他们总不由自主地看对方,视线缠上了,身子也纠结在一起,一点不避讳地交颈相喣。大家都知道他俩在做最后的凭吊,假装没看见地低头绕道,只有梁靖衡在原地傻看,然后喃喃着“我没想到,我真是没想到”摇头走开。
孟良功好像知道李梦卿要离开,又来请客做东吃饭。中秋前一天,他们就像寻常夫妻做客一样,打了两坛子酒,走在路上视线痴缠着——抓紧时间再多看几眼,否则过了明日,就没得看了。
还没进门,李梦卿就喊起来:“小云儿!快来开门了!”他手上捧着给她买的好些小玩具小零食,里面还有季恒硬要买来的青红丝月饼,说要看看小胖妞尝了会是什么表情。
小云儿没来,孟良功来开了门,笑说:“小云儿跟她娘去了娘家,要晚些才能回来。”
李梦卿也笑道:“没事,那我等她,上次还说有悄悄话跟我讲呢。”
三个大人就推杯换盏,把酒漫话。三个大孩子还没放学,上回李梦卿又强做好事,让他们仨小书包一打上私塾去了,孟良功倒是没怎么反对,只说欠了他们的日后一定来报。
提起这茬,季恒就有话讲了:“哎,真后悔那时候把千字文吃了,要不然努力学学,还能跟他们一样考个科举。”
李梦卿就损他:“别吧,到考场上写不出来,光耍王八拳怎么办?”
孟良功给他二人斟酒,道:“怎么会?我在小摊上买过季将军的策论,写得这样好,真是要不给我们读书人活路了。”
李梦卿又想听人故事,就问:“怎么没继续读下去,还去做了混混呢?”
孟良功长叹一声:“说来话长,实在不知怎么样说,你们要笑话我了。”
季恒给他倒酒:“少放屁,快说来听!”
孟良功就掰着花生,说起了从前。他姓孟,祖宗往上不知道多少代是个当大官的,风光无两,于是香火延续到他们这不知道旁了多少支的后代,还是在死读书考学。
人道好花生木末,孟良功的父母就想着,末到他们这一代,也该有个凤凰起飞了吧?生了孟良功来,打小的文采斐然,于是当官带飞一家人的希望,都落在他身上。
因为这份希望,孟良功打小就过得很是滋润。吃的穿的,不曾短过;住的用的,都是家里最好的。到了十六年纪,家里人就说,男子汉成家再立业,先娶个老婆来做贤内助。他一辈子的老实听话人,就没有任何反抗地娶了,生了老大老二老三,妻儿满堂,只等着孟良功来功成名就。
孟良功就十分刻苦读书,心道必要一举高中,才能不叫满宗室的人看了笑话!结果一年过去,落榜;两年过去,落榜;狠逼自己悬梁刺股,五年过去,也还是落榜。见多了榜上无名,竟就发了心魔,等到下次再考,眼花手颤,别说答题作文,连根毛笔都抓不起来。
为了供他考学,家中已是过得紧巴巴。人家半是嘲弄地介绍他去做生意,他觉得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还是闭眼死读书,读到老婆病死了还没考到功名。于是又努力找了份文书先生的工作,可没过多久,就因为不会春秋文笔包装案件,得罪贵人给开除掉了。
三个幼子饿得说不出话,家里一贫如洗,他还要去做好事,救了个从青楼逃出来的烟花女子,便是小云儿的娘。小云儿的娘常来照拂三个孩子,一来二去他们有了情,成了亲,又添了小云儿这个小丫头,生活更是困难,便只能跑去投了泰平社,换点糊口的饭吃……
孟良功说着,忽然间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李梦卿无意间又叫人说了伤心难堪的事儿,赶忙安慰他道:“你别难过,这不是雨过天晴了么?孩子们都好好的,你们两夫妻也有稳定的生计。”
孟良功道:“我错不该去投了那泰平社,不该做违背自己本心的选择……”
季恒也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更何况你也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孟良功只洒泪:“对不起,对不起……”
两个人就看着他懵逼,心道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莫名哭成这个熊样?
李梦卿回忆着他的话,忽然心里咯噔一声。小云儿的娘是个青楼逃出来的,哪来的娘家?再一看天色,早已过了私塾放学的时间,怎么还不见老大老二老三回家吃饭来?!
季恒也觉察出不对,抓着他的手要起身,一阵猛烈的眩晕,俩人登时软倒在地,动弹不得,只能勉力撑着眼皮去看还坐着的那人。
孟良功仍旧摇头哭着:“事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你们跟我走一趟,把我的小云儿换回来先……”
李梦卿在冰冷的地板上睁开眼睛,这儿是个有点眼熟的阁楼,窗外天色昏黄,夕阳沉沉地往下坠,视野开阔得不像城内。他的手在身后被捆着,身后有人在用牙齿咬绳结,他又害得季恒倒霉了,这下是一起被绑架。
他伸伸手指,去勾了一下季恒的下巴,他挺直身子来看,眼神里闪着担忧和委屈。
李梦卿想说话,他立时俯下身堵住他嘴,亲了两个呼吸,压低声音道:“他们在楼下,别出声。”
李梦卿就问:“小云儿也被他们绑架了?”
季恒骂他:“妈的你能不能操心一下自己?”
李梦卿也骂:“我不是有你操心吗?!”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愣。
季恒又俯下身去咬绳结,念道:“懒得骂你,回去说!”
他们被铁链栓在柱子边上,链子不够长,拿撕开的衣服布条添上绑手。布绳缠的凌乱,间歇地打着结,要是有把刀什么的就快多了。李梦卿四下张望着找家伙事儿,就听见有一堆脚步声踏上阁楼的动静。
季恒赶忙地把拆开一点的绳头掩在身后,李梦卿紧张地挠他的掌心。
一群人踏进门来,为首的人很眼熟,狗尾巴草。季恒一见:“呵,果然是你。”
七爷露出十分不解的神情:“我和你才见几面,怎么就被记住了?见天的在城里找我,别的不知道还以为我杀了你老情人。”
身后有人道:“咱七爷可从来不虐待女人。”
“没准是个相公呢?我听说那天你们撵着这人和一个小白脸跑了?”
那人一抬下巴:“喏,那儿躺着呢,谁好屁股这一口的,便宜你们啦!”
有人跑来蹲下围观李梦卿,季恒挪上去用脊背挡住李梦卿,一脚踹飞他:“看你妈,滚!”
那人在地上哎哟叫唤,七爷扼腕叹息道:“这怎么这么不懂事?皇亲国戚也是你能操得的?”
身后剩下的人有点惊慌:“皇亲国戚?七爷,这可是砍头的罪啊!”
七爷道:“砍头又如何?不拿他们,去劫狱劫囚照样是砍头的事儿。”森冷的眼睛转过去:“若不是大哥二哥,你们几个现在还在山里吃草根,别告诉我你们现在怕了?”
后面的人齐齐低头:“是生是死,都只听七爷一句话!”
季恒扫他们一眼,冷笑道:“我笑有些人,自己不敢犯事,反拿恩情要挟人,叫这些没蛋大的少年去伸头一刀!”
“谁要他们伸头一刀了?”那七爷就笑,“你们一个将军,一个侯爵,换几个人犯还不是绰绰有余?”
后面的人听说竟是这样大来头的官,俱是目瞪口呆。
李梦卿观他们表情,摇头道:“靖修现在一定在找我们了,谁能给他透个信,肯定重重有赏,什么钱啊珠宝啊老婆啊豪宅啊……”
七爷:“你这么爱唧唧歪歪,我只能提前让你闭嘴了。把这小白脸的手指头砍下来,送到官府。”
季恒攥紧他的手,李梦卿还挣道:“砍手指而已,老子起住有的是人服侍,怕你一贴老膏药?”
真有人过来,抓着李梦卿的手按在地板上,季恒死死护着,疯狗一样咬人家的手:“你动一个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