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就啧啧道:“真是情深义重!”
忽而人群中挤出来一个孟良功,拦着道:“七爷,七爷!手指头发是人都有,怎样看出是他们?不如取个只他二人才有的信物,也不用脏了兄弟们的手。”
七爷夸张地睁大眼睛:“我□□小子说的很有道理啊!”
孟良功面上表情一松,又听他道:“那不脏兄弟们的手,脏你的手好了。”抽过一把小刀丢在他面前。
孟良功瑟瑟发抖。
七爷见他模样,转头吩咐道:“小妹妹渴了,把她丢进池子里喝点水。”
身后的人应了声就要下楼,孟良功慌忙抓了他衣服:“别,我来,我来!”
七爷笑:“你怎么来?我看着。”
孟良功抖抖索索地捡起匕首,走过去——
季恒仍是挡着道:“你砍我的好了,我不吭声。”
李梦卿把他挤过去,厉声骂道:“真把自己当根葱,老子掉根手指的事情,也要你鸡婆?!”
季恒更是一声雷霆暴喝:“小王八犊子,你再骂一句鸡婆试试看?!”
孟良功忽而转头抄起一个花瓶,下了死力一样朝李梦卿身上砸过去,疯狂喊道:“你们他妈的吵什么?!吵什么?!再吵老子全给你们一刀子扎死!!!闭嘴!!!!!”
季恒扑过来挡住,登时碎了满头的血。
孟良功还在那儿疯狂咆哮,抄着匕首左右挥来挥去,七爷沉了下脸,复又笑道:“可以了,见红了就行,别演了。”
说着摘了李梦卿金线刺绣的荷包,在满地的血中蘸了一下,叫把东西丢到衙门。
孟良功放下手中的刀,跪在地上开始浑身打抖。
“你做得很好。”那七爷蹲下掐住他的脖子,阴笑起来,“但我他娘的见了你就很火大啊,从这群人进城开始,你就在他们身边跑来跑去地当叛徒是吧?你说怎么办?”
孟良功:“我,我任你们出气就是了……放了我女儿……”
“这么着先揍一顿吧?不叫你白等一趟。”
孟良功抖着身子点头:“谢谢七爷。”
一群人提着孟良功下去了,狗尾巴草又回头交代:“把地上的东西扫走。”
留下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孩子处理地上的碎瓷,李梦卿见是少年好说话,立时求他:“小兄弟,我给你三千两,只帮我传句话好不好?”
“不好。”那小孩面无表情地扫地,锁紧门窗,“不用想了,待会下面就点火了,真以为要留着你们小命换人?”
李梦卿忍着眼泪,等到小孩走了才有功夫来看季恒,刚刚被砸了之后就晕倒在他身上,不知道有没被砸坏脑子。
他刚掉下去两滴泪,季恒忽然就动了,闷笑两声:“你哭什么?”
李梦卿眨掉模糊视线的泪水,季恒喘两口气,猛坐起身,笑道:“哭什么?我老季征战沙场十多年,要是被一个小花瓶放倒,岂不是要被笑话死?转过去转过去,给你割绳子。”
他流得满脸的血,说起这话,一点儿说服力都没有。李梦卿就痴了一样看他,季恒催道:“快呀?老孟好不容易给咱留的,保不齐待会就上来没收作案工具了。”
季恒在地板上转了下身子,露出袖子里藏的半块瓷片。
于是开始给他割绳子,这布绳拧着好几股,韧性十足,又是只有破烂瓷片来割,真不知道得割到猴年马月去。
李梦卿察觉到他只能慢吞吞地磨蹭,就想去抢瓷片。季恒拍开他,啧了一声:“干嘛呢?现在不是牵手的时候。”
李梦卿忍住骂他的冲动,道:“你没力气了,我先帮你弄。”
季恒喘气嘶声,手下动作没停:“当然没力气,妈的晚上都没吃饭啊!”又换言道:“你还说我,我流的血没你的鼻血多,肯定比你有劲儿。那天真是吓死我了,我跟你老实交代,其实我中途就反应过来是被兔崽子们摆了一道了,但我就装呢,想将计就计睡了你……难得你不怕那事了……”
李梦卿就道:“要是能出去,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
季恒道:“都依我干嘛?这事儿又不像喜欢你那么简单,剃头担子一头热的就能成。需得你情我愿才好,我不想又给你留下什么阴影……”
李梦卿又道:“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季恒:“你男人力气有的是,别愁。哎,有没闻到什么味道?他们是不是开始烧了?”
门缝里头开始有黑烟飘进来,李梦卿含着眼泪嗯了一声:“你要是累就别弄了,我们两个抱着一起死也不错。”
季恒:“我就发现你这人看事儿很悲观,要不放弃抗争到最后一刻知道不?回去了再聊聊咱的事儿好不好,我想过了,我不能没有你啊,我的淡定都是装的,一想到你要跟我掰了眼泪直往肚子里流……哎,好了,快点轮到你来帮我了。”
地板变得灼热,被烧穿的窗户纸里火舌上舔,浓烟四处寻人。从刚刚脚步声判断,他们所处的位置应该在三楼,现在火是烧到二楼了,没有多长时间。
李梦卿挣开缠住手腕的绳子,抢过瓷片猛坐起身。
烟灰飞雪般纷纷而下,又像老天给他们作的一场泪。
季恒背对着他,觉得无聊,又念叨起来:“哎,早知道就放你出城了,弄这一出。我想着他们在城外,你一个人走,肯定危险,这才连累你了……”
李梦卿抢着道:“不是的,都是我害了你!不跟我在一起什么事都没有,都是我害你倒霉!”
季恒见他喊得歇斯底里,奇道:“什么话,哪里倒霉了?这么漂亮个媳妇,又会做饭,人家想要都没机会呢。你看傅元舜,就想跟我抢你来着,还好我把他揍了一顿,让他再也不敢想了……哎……李梦卿,老婆,媳妇,孩儿他娘……”
李梦卿哭道:“你喊什么?!”
季恒笑笑:“我就想叫叫你,免得你害怕。你怕吗?怎么一直在哭,我的手都被你泡湿了。”
房间里渐渐地亮起来,四处是白烟,头顶在燃烧,绝望的是没有哪一块起火的木头愿意为他们降下,只是静静地照着一对人。
李梦卿从未这样痛恨过自己的弱小无力,下了死力割半天没割穿,反把自个的手切得鲜血淋漓,又发狠去撕那些心绪般胡乱缠着的布绳。他的血淌下去,和地板上的血融在一起,浓浓的分不开。
他没回,季恒又开始喋喋不休,像要把这辈子的话都给说干了。
“真的,出去再谈谈我们的事儿好不好?我就想和你有个家,有没有孩子无所谓,只要咱们两个在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咱们都没爹妈,正好,过年过节不用走亲戚,大年三十就一起包饺子,我给你包一整锅有铜板的,这样你随便捡一个吃,都会有一整年的好运……你别哭了,怎么还在抖?我说的不好,那换你给我讲好不好?那天故事会我没赶上,给我重新说一遍你的故事吧,山猫说你讲的好无聊,可我就是想听……”
他就哽咽着讲:“说,说从前有一个叫王梵志的人……他……他……”
“然后呢,他怎么了?你怎么不说了?”
季恒转过来,失血苍白的一张脸微笑看他。
李梦卿泣不成声。
梵志翻著袜,世人皆笑他;
乍可刺你眼,不可隐我脚。
房梁轰的一声掉下来,隔开了他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