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是男子,但父母言传身教。母亲何等英姿飒爽,着军装护父亲左右,巾帼将军之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父亲同祖母志向,支持女学新政,又大开海运,国库丰裕,大周欣欣向荣、海纳百川,也没有酸腐所谓的女子从政只会祸乱朝纲的模样。
不说旁得,就单论科举,女子优于男子甚,公正取士,何来作弊之说?同个考试,同个考题,女子就是答得比男子好,他不偏不倚,也要被某些人骂作男贼,可笑至极!
曾有几时,他还觉得有些政策太过偏向,被骂以后不了,他就逆反了。本来几千年,女子的处境就不如男子,他就是帮了,怎么了?不过百年,女子奋起,超越男子,男子怎么不反思自己?光扯着先贤旗子,之乎者也,说什么鬼话,先有胆子从大旗下爬出来吧!
可是,一旦想到太子,平宁帝就觉得头疼,且非常后悔。纳妃了,有子了,丧子之痛(是有几个孩子,只有太子活到成年)不说,还辜负了阿朝。真真悔不当初!
夫妻两人泪流满面,一时间无语凝噎。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宫人来报——“燕王求见。”二人恍然回神,才以帕拭面,整理衣冠,
及周其明入内,隐约能窥见兄长嫂嫂都红着眼,想起兄长的病情,心里其实也不太好受。
而周其昊见妹妹身着军装,手上却戴了串格格不入的明黄色流苏珠串,先是一愣,后又似想起什么,心里一松,再次咳嗽起来。
那明黄色流苏珠串曾是宪宗赐予还是嘉贵妃时候的崇宁太后,是宪宗的爱物之一。崇宁太后还政先帝那日,南阳长公主因功封昭王,太后便把珠串赠与自己的长女。昭王自是爱若珍宝,小心呵护,私以为是将来要一同入葬的物件。没想到,竟然会舍得给其明。
本来还愁太子将来会祸国,如今却是松了口气。有昭王支持,妹妹又有兵权,她应该能制住太子、护住皇后吧?
思及,除却宪宗那朝,皇室血脉越发凋零,无嗣的无嗣,国除的国除。若不是崇宁太后开恩,仿汉时旧例,许女子承继,可如慧王(周绾绾)一般娶夫入赘,周氏一族怕也没多少人了。
也难怪太子自认为是皇帝的独子,敢随意放言,不担心被废。
又想到,皇室即便生男子也资质平平、子嗣艰难、天不假年,生女子大多天资聪慧、寿命长久……唉,仿佛有天命一般。
介于兄妹二人关系一向很好,其明便直言:“我有些话想要和皇兄说,还请皇嫂暂时避开。”
谢令之看向夫君,周其昊点点头,于是暂退出内室。
其明直接开口:“阿兄,我想要你废了太子,立我为皇太妹。”她就这么直接说了出来。
当然不是因为仗着兄妹关系好,皇位之争哪有那么简单。
而是因为周其明身为京都总兵,执掌多年,都城防御了如指掌,自己又是亲王,有所属府兵,兼之昭王姑姑的府兵支持,慧王姑姑作后勤,更别提宗室姊妹、朝中女官,及一部分利益相和的男官。她入宫之前,肃静皇城,派人除去政敌,又命人瞒住东宫,被冷落、被轻视的东宫女官无有不应,皇位已是探囊取物。
燕王如今这么说,只是为了名正言顺。若平宁帝想不开,那就……
周其昊一滞,像是没听清,问道:“什么?”
于是,周其明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平宁帝不语。就算是身患重病,也无碍于他思考。
他自认了解自己的妹妹,如果不是十分的把握,她绝对不敢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语。
兵权——燕王同自己一般,年纪稍长就去了京畿大营训练,如无意外,兄妹二人也该去往边境,保家卫国。可是,兄长风寒不治,年纪轻轻就去了,为了国祚传承,他留在京都,直至成为太子、皇帝,都没怎么离开过京都。燕王不同,往边境护丝绸之路,因功封校尉,又出海境,扬国威,晋武卫将军,于军中、兵部、礼部颇有威望。
政治——归朝后,燕王得自己信任,为京都总兵,旗下多女兵。只要有人来投,有能力的,皆被推荐。有人抨击,不是原则性错误,更是狠狠怼回去,是出了名的护短,因此拱卫其多。
人心——朝中的女官看起来不是很多,但都占据了重要位置,地方更是星罗棋布。昭王给了珠串,已是表了态;慧王呢,向来是同昭王一道。
资质——太子品性如何,他心知肚明,远不如燕王。
“昊儿,千万别小瞧了女子。”父皇曾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头,认真地说道。
远望祖母功绩,近有母后威仪。
姑姑中,昭王、慧王武功赫赫,声名远扬,不用多提;温仪长公主与驸马在琼州护卫海峡;德阳、宁阳长公主兴起流求;庆福长公主身为无其国王后,与国王共掌朝政;和康长公主更是别具一格,作《大周格物致知录》,力推大周工业科技,在工部说一不二。
阿朝的母亲谢润,家世寒微,因女学新政,入兰芳学院,考科举,为探花,一路高升,任内阁大学士,辞官后封常德侯。贵妃的母亲殷月镜出生世家,才华横溢,竟有勇气另起门户,著书立说,声名远扬。此二人以女子之身,为一家之主,使得所生子女皆从母姓。
是以,他当然不会小瞧女子。
可是,平宁帝下意识忽略了一个事实,女子能为臣为将为王,自然也能为帝。皇位,从来不是男子的专属。前有武后,今有燕王。
他突然恍然大悟,父皇选择立兄长为太子,是因其最先出生;选他,是因为兄长过世,他是第二大的。如果其明是长姐,自是她作太子。以父皇母后的能力,当然能促成这件事。
同为天潢贵胄,同是父皇母后的血脉,燕王哪样都不输,怎么会不对皇位生出野心。只是顾忌他这个兄长,留了一份温情。
思及至此,周其昊又问:“要是太子天资聪慧,且偏向女子呢?”
其明毫不犹豫:“亦会是这个结果。”她目光坚定,“皇室女性能登位的机会到了,阿兄,我绝不会因此心慈手软的。”
指望依靠正常男子掌握大权,为女子发声,不如靠女子自己手握权力。不自立,无希望;不激进,无可能;不努力,无机会。
原来,并不是妹妹顾忌兄长,而是时机未到。今夜她已经准备完毕,只是告知结果,给了份下诏书的体面,这个才是妹妹留给兄长的一点点温情。
平宁帝怅然若失,事已至此,叹了口气,认命道:“好,朕下诏书废太子,立你。”
……
第二日,因重病多日未曾上朝的平宁帝宣布了诏书,寥寥几句,只言太子无能,为大周国祚,废太子为庶人,立燕王为皇太妹,代理国事。
朝堂至少是表面震荡,废太子那张向来是居高临下的傲慢脸庞扭曲的不成样子,还没喊几句,就被力大的羽林军捂了嘴,拉了下去。按皇帝口谕,幽禁在西宫,无诏不得探望。
新出炉的皇太妹则镇定自若,在皇帝被搀扶离开后,命大臣上书,处理国事,井井有条,言之有物,令臣子们记忆深刻。
昨夜,其明已经派兵处理过不少人,街头巷尾阴影处还残留着血迹。是以,今日唯有不知情的废太子不可置信,足以见其废物。旁得只要是收到风声的人,都噤若寒蝉,不敢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女子不能为帝?看看周围的同僚,有多少女官。皇上都下旨了,名正言顺的很。再说,燕王的府兵可不是好相与的,是打算去地府说吗?大家还是很惜命的。况且太子什么样子,谁还不知道呢,皇上也是为了大周着想。
于是,早朝平静地度过了。
……
许是放下一个心结,平宁帝要比太医给的时间多度过了些日子。他依依不舍地拉着谢皇后的手,只道:“阿朝,今生为了子嗣对不起你,来世宁无嗣,入赘也要和你在一起。”
这话说的情真意切,谢皇后流着眼泪,喃喃应答:“好,我答应你。”
几息过去,皇帝崩逝,时年四十五,庙号孝宗。
皇太妹周其明于灵前继位。
由于是兄及妹终,对于兄长的后宫,新帝为谢皇后上尊号为“庄静皇后”,为殷贵妃上尊号为“惠诚皇贵妃”。其余诸妃,诞育过子嗣者、年长者居宫内,由皇室奉养;无嗣及年轻者,按旧例,想嫁人的,由内务府牵线,皇室给一笔钱作嫁妆;想回乡的,派人护送。
过继定安郡主(废太子的侍妾生的女孩)为嗣,立为太子,因其年幼,暂由庄静皇后和惠诚皇贵妃抚养。待长大成人后,再搬入东宫。
至于废太子的妻妾,都跟着庶人幽禁在西宫,精神上不太好说,待遇上是跟以前没什么差别。倒是惠诚皇贵妃私下和新帝说,不如等过几年,大家渐渐忘了西宫的人,让这些女子出去吧。
新帝只道:“改头换面可。”便定下这事。
次年,改元延初,称延初帝。史称延初中兴。
而大周,有了女帝,一切如男帝在时,未有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