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宁二十年,六月,狂风暴雨。
予琛右手拿着帕子,缓缓地擦拭一柄短剑。这曾是父皇给年幼的闹着要习武的自己的开蒙礼物。
她还能清楚记得,自己拿到这柄短剑的情绪——兴奋、渴望以及坚定,她想要作一切不允许帝姬不能做的事。
为什么同为天子血脉,阿弟能去上书房有名师教导,能去练武场有能将指练;自己身为女子、身为帝姬,却可“随意”学习。倒不是说有多么自由,帝姬要有帝姬的风范,不说温柔娴淑,也不能咋咋呼呼毫无体统,更别提吵着要习得武艺,为大周开疆扩土,这太过出格了。
若帝姬同皇子一般,读书明理,习武骑马,凭什么不能为将为臣,为大周出力?凭什么不能争夺皇位,为大周之主?
在小小的自己的心里,父皇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是宫里最聪明的人,什么问题都能回答,于是她大着胆子去问。
可父皇却说,“男为阳乾,女为阴坤,男子生来就该建功立业,顶天立地,为一家之主;女子生来就该相夫教子,切不可如武后祸乱朝纲、牝鸡司晨。”
不,这不对!
女子与男子同生而为人,凭什么男为主,女为辅?男子能做的,女子不能做,但凡出格了就要被众人指指点点,被抬到女德上,被钉在耻辱柱。
她不甘心,又去问阿娘。
阿娘能作父皇都没办法的事,她一定能回答。
可是就连阿娘都露出为难的神色,沉吟半响才说:“向来如此。”
“向来如此,便是对吗?”予琛追问。
阿娘只是轻轻说道:“当然不是。只是,以我所见所闻,以我眼前能力,我回答不出来,也做不了什么。”阿娘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但阿娘会尽力为琛儿周旋,让琛儿能做想做的。”
于是,她手不释卷、苦练武艺,仗着父母长辈的宠爱视宫规如无物,留宿宫外是常事,甚至由着自己的性子,养虎豹,游山水,翻阅史书文集,查看各地县志,找前代女子事迹,宣扬女子能力。
一如幼时志向,她周予琛要为国开疆扩土,做大周将领,护边境安宁,也要成为天下女子榜样,告诉她们,世上哪有什么这不是女子该做的。男子可为,女子亦可!
时至今日,从未动摇。
从阿娘临朝称制起,推行女学新政,建立女子学院,使宗室贵女可承继爵位家业。阿弟下诏改革,大开海运,提升经济,为底层女子增加学习做工机会。自己同姐妹为王为将为臣,各自提拔有上进心的女官……如此这般,已有六十多年了。
女子撑起家庭,自我独立,或为商贩,或为工匠,或为医者,或为农夫,或为小吏官员,或为士兵将军,入族谱显姓名,成为一家之主,娶夫纳侍亦不少见。
可是,总有人不肯死心,想要重回只以男子为尊的时候,故而聚集在太子身边,巧言令色。东宫有女官却只是摆设,应付了事。即便阿昊承阿弟志向,偏于女子,为女子发声,偏偏太子为独子,有恃无恐。恐怕待太子即位,一切努力,全做枉然。
所以,她在等。
等宗室有女子,敢为不敢为之事。
当然,若始终无人站出来,她就先做一步,决不会让太子及其身边小人得逞。
思及至此,予琛停下手中动作,深深叹息,又想起自己的年纪,不知还有多久可活。偏偏前朝,阿昊前些日子病了,起不了身,命太子监国,内阁辅之,若是有个万一……
“扣扣——”有人敲门,“殿下,燕王来访。”
燕王,周其明,阿弟与令简的女儿,阿昊(平宁帝)的妹妹,她的侄女。幼时与皇子一样入上书房读书明理,在练武场学习武艺,稍长便去了京畿大营训练。十五岁的时候,跟她去西域边境,参军,巡逻,因剿劫匪有功,获封校尉。二十六岁出海,扬大周国威,处理对外事务游刃有余,曾领兵灭异国海寇,加封武卫将军。如今,四十岁,任京都总兵。
只听明儿沉沉道:“姑姑,阿兄要不行了。”
予琛身形一滞,随即问道:“还有多久?”
“太医说就这几日了。”
其明自幼得父母悉心教导,又有祖母、姑姑们做榜样,所建功业,自认超越世间大部分人,却总有个疑问——为什么皇子能凭性别天然的靠近皇位,公主就不行呢?哪怕资质再如何差劲,身体再如何羸弱,只要是皇子、宗室子,全家全族甚至是全国都倾尽资源支持,而对资质奇特、身体健康的公主帝姬不屑一顾。大家同生而为人,同是天潢贵胄,凭什么说男女差异,说只有帝姬公主便是绝周氏的后,不能继承皇位?
笑话!
自己所受的教育与皇子一模一样,资质能力比如今的太子更胜一筹,更别提目前的文治武功,远远胜之,凭什么不能承继?皇位当能者居之!
况且,她身为女子,在阶级上定会比父皇、兄长更贴近,定要让周家以女子为尊,九五之位不会再只限制于皇子,定会让帝姬公主承继皇位这件事变得再寻常不过!
其明这般想,也这般说了。
她十五岁起就跟着姑姑去西域,受姑姑悉心教导,十年间,既是姑侄亦是师徒,姑姑的想法是如何,她不说一清二楚,也有个大概。
祖母为何不类前朝武帝以女子之身称帝,除去与父皇的母子之情,不过是为了徐徐图之。
先开海运,使国家经济振奋,为民间女子增加就业机会,扶持女子自立自强,让女子为一家之主之事不再为特例;又恩泽宗室贵族,使家中唯有女儿的人,不再国除过继小宗;于官员中,以利诱之,收拢人心……种种举措,从下而上,大开风气,唯有男子才能建功立业、发奋门楣的思想改变,使女子承继为寻常之事,从而间接影响至皇室。
且她与武帝不同,武帝是以太后之尊夺位,最后还是要还给李氏,而她身为周家血脉,战功赫赫,军权在手,又有姑姑、堂姐妹们帮扶,更顺理成章。
予琛听完,只道:“你无嗣。”
确实如姑姑所说,她和姑姑一样,此生独自一人,未曾成婚,未曾孕育。其明只笑道:“太子有女。”
予琛瞬间联想,道:“贵妃已经站在你这边了。”
平宁帝多年来只得太子一个成年儿子,还是独子,其母是殷贵妃。贵妃殷问珑乃是现任户部尚书殷问瑧的小妹,其母更是大名鼎鼎、著书立说的大文豪殷月镜。
“不错。”其明点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太子尊男贬女,东宫女官皆为摆设,周围皆是酸腐儒生,时不时抨击朝中女子,言他日必使女子安分守己、不再牝鸡司晨,如此行径,叫承了爵位的女士、朝堂上的女官如何自处?”
纵然太子是独子,也不能这样大放厥词,还没真上位呢,连装都不装了,又蠢又坏不说,大周未来如何,一目了然啊!
即使是殷贵妃,听太子这般无所顾忌、为所欲为,为了朝廷上身居高位的姐姐,为了家族中努力读书的女孩,她也不会支持自己的蠢钝儿子。太后又如何?皇帝纵然孝顺,也似神龛里的佛像,金装塑身,不得自由。
“我已和贵妃说好,取太子女为嗣,周家与殷家的血脉依旧是储君,贵妃有何不应?”其明微微一笑,“再说皇后,观太子行径,还未上位就这般‘豪言壮志’,他日即位,曾经辅政的皇后会什么下场,想来纵是嫡母,也是深宫了了,如雕塑般,寂寞一生罢了。”
但凡掌权过,尝过野心的滋味,要她立即束手就擒,眼睁睁看着朝廷上自己的党羽,费心扶持起来的女官被一个个挑刺似的贬斥、发配、卸任,怎么会甘心?
当今皇后谢令之乃是前内阁大学士,现常德侯谢润的女儿。
自崇宁太后、慧谦皇贵妃起,皇后辅政,妃嫔打理后宫已是常态。如今,谢皇后辅佐平宁帝,殷贵妃是太子生母主管后宫。
如今,唯有燕王即位,即便不再掌权,至少谢家女性还能入朝为官。且辅政多年,谢皇后也清楚以太子资质秉性,没有兵权,没有人心,若掌天下,必成大祸。只为大周,也该废了太子,另立他人。
……
是夜,平宁帝从梦中醒来,还未睁眼,就有人扶起自己,往背后垫了软垫,又送了温水入口。
待润过喉咙,他温和道:“阿朝,辛苦你了。”阿朝,是皇后谢令之的小名。
谢皇后美目含愁道:“臣妾不辛苦,只要皇上身体无恙,臣妾就安心了。”
周其昊闻言,苦笑一声,握住谢皇后的手,又是长叹,“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怕是要辜负你了。”
谢令之泫然欲泣。她和皇帝青梅竹马,相知相伴。若不是夫妻二人多年无子,为续血脉,平宁帝纳了妃嫔,可所生子嗣也只太子一个。
“我对不起你啊,当初起誓,说一世一双人,为了子嗣,纳了别人,兜兜转转,也只有太子……”说道此处,想起太子,平宁帝不禁咳嗽起来。
谢令之连忙上前抚慰,好一会儿了,平宁帝才缓过来,“可惜,太子不争气!等我走了,你要怎么办呢?”
太子不是皇后所生,又如此贬低女子,只会同酸腐夸夸其谈,在东宫肆意妄为,他身为皇帝,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