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些人如坐针毡的表现之下,接风宴度日如年地过去了。
再一日,早朝上,皇帝又杀了一批人。
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文臣武将,都有被牵扯波及之处。
皇帝离京几年,却对京中及各地诸事了若指掌。再看一看皇帝处死的那些国之蛀虫,不由使得某几个藏在深处的贪官污吏胆战心惊,害怕被扯了牵连,暂时停了手,也不知能安分几日。
哪知,三日后,皇帝杀人的行径突然停了,又开始和颜悦色起来。
这般起起落落,倒叫人辗转反侧,难以安眠。通常来说,杀伐果断之后,就是和风细雨。可谁也不敢断言,皇帝到底是虚晃一枪,还是真的收手了。
长至青年的皇帝,已经和以前那个天资聪慧但稚嫩青涩的小皇帝大不相同。经过军中的血腥洗礼,皇帝变得更加敏锐果决,也更加心狠手辣。
而被臣子们认为狠决凌厉的皇帝,此时正在巾帼将军府邸做客。
予治面上是不动声色,实际心里很是忐忑。再如何聪慧勇猛的人,面对心上人的时候,总是会担心自己不够好。
萧令简倒是十分淡然。
她虽与苏止,不,与皇上相处不到三年,但也颇为清楚皇上的性子。皇上不是个会强人所难的君王,他要比绝大多数的王公贵族都要和善宽容。即使皇上真心爱慕自己,只要她不愿意,他是决不会勉强。
“校尉,我,祝你一帆风顺。”踌躇半响,予治举杯开口道。往日里能言善辩的越骑将军,临了也只是一句真诚的祝愿。他不想校尉因为自己皇帝的身份地位而嫁给自己,他愿意在京中等校尉。
萧令简亦举杯,二人同饮酒。
清风明月之下,他们默契地别去各自明面上的身份,仅仅是单纯的两个知己。故而无话不说,无话不谈,氛围温柔缱绻,竟莫名令人留恋。
又过两日,巾帼将军奉皇帝的调令,启程前往西北。她将作为镇守新西北十三州之一的格州总兵,与镇西将军苏成(予琛的化名)镇守的玉且相邻。
当日,予治改头换面,非常低调地前去中京西地的官道口,送别心上人前往茫茫大漠的西北十三州。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予治故作淡然道,“校尉,我在京中等你回信。”
萧令简在马上往下看去,对眼里满是忐忑的予治轻柔一笑,先是说了声好,算是给了肯定会回信的答复,接着扬鞭,利落而去。
予治不觉微笑,只觉心中满是欢喜。他恋恋不舍地眺望着令简离去的背影,直至看不见了,才转身离去。
……
时间悠悠走过,已是永兴十年。
细微的风涌过,轻轻舒卷着珠绫帘子飘飘。严冬渐渐离去,些许地方的屋檐还挂着残留冰凌,宫内这个时节的上林苑,却已是一副春光明媚、繁花似锦的模样了。
“再过些许时日,就是治儿的生辰了。”云薇携陵容漫步庭院。
她颇为怀念地说道,“当初还是那么小的孩子,只懂在我怀里撒娇,生气的时候还会攥着我的衣袖不松手,一眨眼的功夫,就长成了如今这般仪表堂堂、威风凛凛的男儿,真真时光如流水,一去不复返。”
说罢,又看向陵容,“复想起当初见你,至今也快二十八年了,好生感叹啊。”
陵容下意识轻抚脸颊,“姐姐这般说,可是妹妹变老了不少。”
云薇轻笑摇头,温柔道:“妹妹想到哪里去了。我感叹那时的妹妹惴惴不安,谨慎小心,不甚自信,只觉怜惜。现今的妹妹,神采飞扬,使人见之忘俗,念念不忘。可见这岁月啊,未损你的丝毫风华,反见钟灵毓秀之态。”
“也是你肯学,肯听,从无懈怠,才有所成长,我与你同行至今,心生钦佩,故而有所感慨罢了。”
陵容眼里闪过泪光,半响才轻轻说道:“若不是姐姐当初垂怜,悉心教导,托以信任,毫无保留,陵容是不可能变成如今的模样。此时此刻,能安心自如的和姐姐同赏四季风光,享受悠闲,已是昔年陵容毕生所不敢想的。”
“好啦,我们不是说好了不再说这个了吗?”云薇温柔说道,又轻轻拍了拍陵容手以作安慰,“起风了,去前面的亭子坐会儿吧。”
陵容缓了缓思绪,点了点头。
待二人入亭内就座,陵容正色道:“姐姐,今年的天长节可要好好的大办一场才是。”
云薇意味深长道:“是该好好办一办。”
皇帝即将及冠,太后却迟迟不肯放权退居,有些臣子们已经开始着急了。瞧瞧朝中不再是绿意盎然,而是鲜花遍布的模样,够令某些夜郎自大的杂草枯萎了。
不过,他们哪里知道,不是太后娘娘贪恋权力、不肯放权,只因为最好的时机还没到来。
……
为庆贺皇帝及冠,作用于西北丝绸之路的十三州府各派能臣武将,备好贺礼,与异国使臣一同,千里迢迢,赶往京都。至三月底,队伍已在京郊整顿,使臣入使馆,将臣入京。
四月,天长节。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予治依照旧例,宴百官于前朝紫辰宫下,大陈歌乐,倾城纵观,天下诸州都令宴乐休假三日。
在欢庆之宴上,奏庆生大曲千秋乐。左右丞相领群臣上殿,捧祝皇帝万寿,予治赐四口以上官司员金镜珠,五品以下官束帛,并喜题八韵诗以示群臣。
大殿中央又起舞蹈,乐声激昂。
陵容与云薇细语:“姐姐,我看治儿今天兴致颇高,瞧瞧这嘴角,都没落下来过。”
云薇面带调侃之意,笑着回答:“有道是‘乳燕双双飞,麻雀成成对’,偏有只孤雁日思夜想,才借及冠生辰之际,瞧一眼心上之人。”
陵容恍然:“原来如此。前些日子的青鸟邮局,若说有十分为国利民便利之心,还另起了一分相思意在。”
青鸟邮局是前月才开始落实到各府各州的,为的就是方便往来各地的百姓。他们可以通过官方邮局,花费少量的铜钱,传递书信、运送货物等。
片刻,歌舞停歇。
西北十三州之一的玉且总兵苏成上前,举杯朗声道:“臣玉且总兵苏成,请太后娘娘安,皇贵太妃安,贵太妃安,庄静太妃安,颖太妃安。”
除去常在内宫的云薇、陵容和燕宜(庄静太妃),为了今天的大事,月宾(皇贵太妃)与红玉(颖太妃)早就提前回到京都。
尽管太后执掌朝政近十年,朝野女官皆为门下,异国皆知崇宁太后之名,已是声振寰宇的地步,常在西北监管丝绸之路、甚至掌管大周最边缘、也管控最艰辛的州府之一的玉且总兵,也不能这般明目张胆地越过皇上,先向太后示好啊!
有些想太多的高官或贵族,使了个眼色给下座,还没等言官上前进谏,只听太后开口应答:“好孩子。”
……这?不会吧?有的人不由自主想起当年皇上借太后之手,改头换面去北地参军,在庆功宴上摇身一变为越骑将军并大开杀戒、杀鸡儆猴的事情。
只是,这苏成是哪位皇子殿下、哪个皇亲国戚?居然也敢略过皇上的寿辰大宴之喜,先向太后太妃们请安问好,如此讨好摄政的太后,也不怕皇上生了忌惮之意。
众人又听皇位上的皇帝笑道:“多年不见,阿姐风采依旧。”
“阿弟也是大变样了。”玉且总兵苏成,也就是皇上一母同胞的姐姐,先帝最为宠爱纵容的南阳长公主,周予琛大笑道,“不愧是让臣等心甘情愿、誓死效忠的皇帝陛下。”
不理在场的喧哗,予琛继续说道,“臣替西北十三州的臣将、百姓,为皇上献上寿礼。”
四个力大无穷的内侍抬上来一物件,引得众人惊叹不已。
那是一幅详细绘有大周城池的舆图。
予治情不自禁走下,来到舆图面前,用无比珍视的目光,惊叹不已的神情,注视这份对从古至今的帝王而言,最为心动的礼物。
皇帝久久不能言语,还是太后娘娘迤逦而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他才回过神。
“此物难得,你们有心了。”
“一切为了大周与皇上。”
皇帝颔首,与太后同赏西北十三州的臣将门,又下旨免除州内百姓赋税一年整。
宣读女官奉命宣读皇帝早就写好的圣旨:“南阳长公主周予琛,骁勇善战,赤胆忠心,甘以琼枝玉叶,奋战沙场,朕感公主功参佐命,非常人之所匹也,当封亲王,是为昭王!”
未等反对之声响起,女官紧接着又宣读下一份圣旨:“和惠长公主周绾绾,博览群书,卓尔不群,甘以琼枝玉叶,用兵如神,朕感公主战无不胜,非常人之所匹也,当封亲王,是为慧王!”
和惠长公主?她怎么会?!
只见坐着西北十三州将臣中的一位,越众而出,分明男子打扮,却行礼谢恩。众人定睛一看,那分明是在西北大名鼎鼎的、人称军中小诸葛的齐万。
老顽固是顾不得开口进谏了,只能捂着胸口大喘气。苍天啊,就算是汉唐公主,也没有变成过掌握实权的一品亲王!更别提公主以入道隐居为由,改头换面远赴西北参军,与军汉一同进出等事,这简直是倒反天罡、有违伦理!
可两位在西北凭借出众能力,引得众将心服口服,手握军权的总兵长公主,丝毫不觉羞耻荒唐。
早在崇宁太后和永兴帝实施新政,推举女官,帮扶独女继承家业,大肆宣扬女子亦可出将入相,又借沿海赋税,救助女婴,建立女子学院,等等举措,在巨大的利益加持之下,天下人的思想已与往日不同。
那些只敢借着歪曲圣人言论为自己摇旗呐喊的所谓“儒生”,那些只敢借着祖宗礼法为自己取得利益的所谓“族老”,那些只敢借着欺压女子大显神威的所谓“男子”……在不可阻挡的、来自大周最为尊贵的两位的强势推力之下,在大周占据大大小小官位的女子的努力之下,在巨大的金钱利益诱惑之下,即使再如何艰难,再如何被阻挠,终究会迎来希望。
而两位长公主获封亲王的旨意,更是奠定这份希望的基石。
已经被惊天消息连续震惊两次的众臣开口是来不及的,因为皇帝身边的内廷总管已经迫不及待的大声宣告:“宣,无其国皇太子及太子妃觐见。”
无其国是与西北十三州相隔一个绿洲沙漠的异国,国力强盛,在西域诸国心怀二心联合攻打大周的时候,借太子妃的关系,与大周暗度陈仓,一西一东夹击,十分默契地瓜分了闹事的西域诸国的土地。
此次借由皇帝及冠生辰,无其国国王特意派皇太子起来庆贺。他有意与大周签署条约,约定互相尊重、互不干涉、平等互惠等。无其国将和大周朝成为互为背后的同盟,强强联合之下,任何国家胆敢冒犯,也只能被打得落荒而逃。
“参见大周皇帝。”无其国皇太子亚瑟和太子妃对皇帝行无其国礼仪,于治请他们免礼。
只是,无其国皇太子身旁的太子妃即使是异国打扮,但容貌神态皆像是来自大周的女子。
有敏锐的人察觉这位无其国太子妃的样貌很是眼熟……不是吧,又来?!
无视周围的窃窃私语,无其国太子妃行大周礼仪:“母后金安,端母妃安,谦母妃安,庄母妃安,母妃安。”对母后母妃们一一行礼后,又对亲生母亲颖太妃一拜,“庆福拜见母妃。”
“好孩子,快起来吧。”太后开口,丝毫不见惊异。“看来在无其国,你过得也很好,哀家与你母妃也能放心了。”
这话说得好似颖太妃一直在内宫,实际上颖太妃和女儿女婿还在无其国过了新年才从异国回到京都。
由异国中最强盛的无其国领头献礼,接下来别国的祝贺也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
本来以为整理好了因为一波又一波的惊天消息而猛受冲击的内心,几个臣子正打算在大庭广众之下,以皇上年满二十,合该选后大婚,太后应当退位让贤的理由联合上奏。
谁曾想,与皇帝同样不想听臣子进谏的太后开口:“先帝在世时,命哀家垂帘听政,辅佐太子。及先帝崩逝,皇帝年幼,哀家只能继续担此大任。如今,皇帝已有明君之相,众臣亦是齐心协力之态,政通人和,海清河晏,哀家便可放心,将玉玺交还给皇帝,至此功成身退,不再理事。”
什么?!又是一招猝不及防。大胆之人抬头瞄向太后,发现太后一脸平静,皇上也是如此。难道太后早就知晓他们要在王公大臣及异国使臣面前,联合上奏,迫使太后退居慈宁宫之事?
再联想皇贵太妃回京,西北十三州大张旗鼓联合献礼,南阳长公主、和惠长公主获封亲王,无其国太子妃为庆福长公主……桩桩件件,只不过是太后和皇上的预谋已久。
太后背后的苏氏一族、皇贵太妃背后的齐氏一族、三位长公主背后的西北诸将及强大的无其国,谁能进言?谁敢进谏?
他们所期盼的——皇上会让太后支持的女官系统不动声色消散,打压女子企图占有半个大周、男子永为其上的想法,不过的空想!
皇上明明身为男子,怎会容许女子地位渐渐而上,重新夺取权柄呢?!
……
前朝的宴会终于结束了,有不少人恍惚出宫,途中踉跄,神情恍惚,惹人好奇——宫廷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让这些自矜身份的大人物成了这副落寞模样。
且说紫宸宫的宴会了了,又该是家宴。因着一些缘故,还是设在了明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