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前朝热烈又奇怪的氛围不同,明苑的气氛更为轻松自在。
云薇瞧了瞧自己儿子的神色,发现他魂游天际,明显心不在焉,她心知肚明,故而让他离席,“虽说是你生辰,但既是家宴,在场的都自家人,你这个主人早些离去也不碍事,总归有我。”
“可……”予治迟疑。
云薇温柔道:“没事的,去吧。”
生辰之日,不妨暂时放下沉重的负担,松乏一会儿,做一回自己。
于是,予治换了身寻常百姓的衣服,悄悄地出了明苑。
今夜,他与人有约。
……
因着天长节,可三日欢庆。城中满是烟火,军民同乐,随处可见香车宝马,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予治瞧着人山人海的盛况,不禁微笑。真好啊,这才是大周治下该有的繁华景象。
不知不觉被人群牵引,来到人和桥,只见万千灯火起飞,他在桥下看见了自己志同道合的毕生挚爱。
萧令简不太自在,从小到大都没怎么穿过裙装,如今正经穿一次,只觉掣肘。她不是觉得发髻沉重,就是觉得发饰累赘,更别提长裙宽袖使得走路碍事。
若不是两个嫂嫂苦口婆心,萧令简本来打算按平日打扮出门的,可是嫂嫂们说难得节庆,可要好好打扮,哪里能穿得跟男子似的,这可吸引不到心悦之人的注视。
心悦之人——谈及此四字,萧令简只觉心怦怦跳,不似往日般冷静理智。
说来也怪,早年见他,只有欣赏,后来了解,托以信任,再知他意,虽觉奇怪,但亦有一丝喜悦。最后,通信往来,唯有心有灵犀四字可说。相思之意,不仅写在纸上,还在千里迢迢送来的物件上……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四季轮转,便心生思念。
直至紫宸宫宴会,抬眼望去,萧令简才发觉自己根本舍不得移开视线,而他亦是如此。不过,二人皆知双方都把家国百姓放在首位,故而在宴席上各自克制,只等清风明月之际相会。
“阿姊。”越接近心上人,予治就越紧张,偏偏还装不紧张,“给你。”他递给萧令简一盏描绘花好月圆的花灯。
萧令简一边接过花灯,一边故作镇定地询问:“皇,不,你刚才叫我什么?”
“阿姊。”再重复一遍,予治明显镇定许多。
她确实要比他大三岁……阿姊就阿姊吧。萧令简微微一笑,“阿治,我们走吧。”
什么?!……予治一愣。除了那次庆功宴,母后称呼过自己为阿治,这还是第二次有人这般叫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称呼自己的人是校尉,还是别的缘故,予治只觉得脸有些滚烫,丝毫不知红通通的双耳早就出卖了他的心情。
萧令简抬眼看到了予治红透的耳朵,情不自禁偏过头,悄悄地笑了笑。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两个人的手牵在了一起,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直到远处传来响声,二人同时抬头,发现万紫千红在漆黑的天幕炸开,人群中传来阵阵惊呼,欢声笑语不绝,下意识看向对方,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于是相视一笑,有了想去的地方。不用开口,他们十分默契地同行。
借由令牌,顺利登上了城墙。只见玉壶光转,烟火纷纷,百姓无忧无虑,大周繁华太平。此情此景,予治和令简同时开口:“惟愿大周风调雨顺,海清河晏。”
予治心生感慨,人生能得一知己,已是难得。而知己又是毕生挚爱,更是上天垂怜。他们一定能相互扶持,走在同一条道路上,创造出真正的太平盛世。
可是,他又怎么能为一己之私,让校尉脱下盔甲着凤袍,禁锢在深宫内院,将来被迫贤良淑德,甚至要违背本心为自己纳妃呢?想起当初觉得自己动了心,原本的棋局也要随之而动,那副势在必得的模样,真是可笑至极啊!
再过一日,他们缓过神来,想出对策,必是刀光剑影。——予治这般想着,既然亲政,就不免要更狠辣些,这样才好震慑群臣。只是,才见了校尉一面,他便万般不舍,但……
深吸一口气,予治对担忧地瞧着自己的阿姊说道:“夜已深,我们该回去了。”
“……好。”萧令简仿佛知道了什么似的,也同样低落——他们是不是又要分开来,为了各自的责任。
……
天长节本有三日狂欢,但明显正式亲政的皇帝有新的想法。古人云,一朝天子一朝臣,有些太后不好清理的臣子也该退位让贤,或者说引咎自尽了。
朝内纷扰之际,皇帝与无其国皇太子签订条约。至此,大周和无其国互为同盟。世界上最强大的两个国家联合,所造成的影响清晰可见。
格州总兵、巾帼将军萧令简奉旨,护送无其国皇太子与太子妃回国。及皇太子与太子妃平安回国,继续镇守边域,保护两国贸易往来。
至于已经被封为亲王的予琛和绾绾,本该依照旧例留京,身上的职位也该解除,只不过皇帝没发话,宗室亦是一言不发,心有不甘之人也只能看着两位长公主亲王随使团回西北,继续以往的职责。
临行前,皇上亲送同盟,另赐酒将军。
萧令简上前接酒,低声对予治说:“若需筹码,我自是给得起。”说罢,饮酒谢恩,行大礼拜别皇上,就此离去。
留予治在原地,先是惊愕,再添欢喜,怦然心动,久久不能言语。她知我懂我,亦有能力为自身增加筹码,与我稳坐庄家。
……
春来秋去,不知不觉,已是永兴十三年。
说起当今圣上,自亲政后,大刀阔斧,雷厉风行,发落了大批朝臣,甚至废除了左右丞相之职。王公贵族无不心惊胆战,生怕如某某郡王国公侯爷似的,莫名其妙出了意外。
至于民间,自是大加称赞。若有天灾,朝廷能及时赈灾;若是人祸,自有精明干练的县官判断是非恩仇。
也多亏了西北商旅马车往来,东南沿海及两个岛屿船只纷纷不断,税收达到了有史以来新高,甚至还能再高。大周已是富庶之国,更别提每年在军事上的大量投入,只要文武并重,赋税正常,一切皆是欣欣向荣之态。
转眼已是盛夏,皇帝下旨,调任各位总兵的职位。也是惯例了,通常不会让手握兵权的将军在同一个州府呆上太久,何况已是太平年景,更换的时间更是要短一些了。
不过引人注目的是格州总兵,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巾帼将军萧令简,调任回京,任京城总兵,又授予羽林军都统之职。
要知道羽林军负责保护皇上,护卫宫廷安全,深得皇帝信任,乃是天子近臣。曾经担任过羽林军都统的,无一不是朝廷上重臣。
萧令简虽说战绩赫赫,曾将东赫赫的哈达可汗斩落下马,至格州更是兢兢业业,守卫边域,从无差错,可既掌握了京城攻防,又怎能在掌握皇城安全。若是有一丝不轨之心,整个京都包括皇城,皇上的性命,京中王公贵族的性命,危矣!
不是没人上奏,予治一概不听,依旧我行我素。他相信阿姊,信任阿姊,能托福整个京城的防护,亦是为了让阿姊手中的筹码源源不绝。
……
至永兴十四年,如今的京城总兵、羽林军都统萧令简,处理事务早就得心应手,深得皇帝、太后信任,无人再能质疑什么。
及天长节,永兴帝二十有四了,却未曾立后纳妃,任奏折纷纷进谏选秀之事,依旧是留中不发,面对臣子探寻,也是不予理会。更有人借宫廷宴会,或向太后进言,或许请太妃们帮扶,或是进献美人,仍是毫无作用。
难道皇上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是没有人这么想过。
又瞧着皇上一母同胞的兄长卫王(予泽)的世子年纪渐渐长大,难免揣测太后与皇帝的心意。可是,众所周知世子的身体不太好,为此不常出席宴会。
他们这般思来想去,哪里能猜中皇帝真正的心意呢。
……
四月底,礼部及内务府接到太后懿旨,准备好帝后大婚所需之物,如立后诏书、皇后所需仪制、翟衣、礼服、九龙四凤冠等相关物件。这个旨意明晃晃地在告知前朝后宫,大周朝将要迎来女主人。
不少人探听消息,只能从皇后所需衣物的身量,猜到是位过于高挑女子,旁得则一概不知。
这样引得众人左思右想的预备仪式,持续了将近一年。
直至永兴十五年二月初六,太后下达懿旨——广威将军萧明阳之女萧令简,天资聪慧,殚诚毕虑,身先士卒,行事果断,自皇城以至边域,左右无不敬服,实乃女子表率。应聘为中宫,行纳采礼。
五月初六,永兴帝遣官祭告天地、太庙、社稷。之后行大征礼,将军府众人向北三跪九叩谢恩。
五月初八,帝后大婚。
将军府内,令简具服出阁,女官及宫人拥护诣香案前向阙立。
女官赞“行四拜礼”,赞“宣册”,赞“跪”,皇后跪,宣册,取册立宣。赞“受册”,赞“搢圭”,宣册官以册进,皇后受册以授女官。赞“宣宝”,皇后受宝以授女官。赞“出圭”,赞“兴”,赞“四拜”,礼毕。
皇后入阁,监官持节由正门出,以授正、副使。引礼引主婚者诣案前跪,听正使宣制,受之,以次受副使进雁及礼物,行四拜礼,毕。正、副使出大门外,主婚者礼从者及劳使者以帛如前仪。
女官奏请皇后出阁,自东阶下,立香案前。内执事赞“四拜”,毕,请皇后升堂,南向立。主婚者进立于皇后之东、西向,曰:“戒之敬之,夙夜无违。”命毕,退立于东阶、西向。母进立于皇后之西、东向,施衿结帨曰:“勉之敬之,夙夜无违。”毕,立于西阶、东向。
内执事奏请乘舆,皇后降阶升舆,出门,其侍从拥导、护卫用仪仗、大乐、卤簿如仪。从皇宫中门入,文武百官俱朝服,于承天门外东西立班迎,候舆入承天门退。
皇后舆由奉天门进凤仪宫,皇后出舆,由西阶进,皇上由东阶降迎于庭,与皇后同入昭阳殿。
昭阳殿多年后再次开启,一如旧例,以椒和泥涂墙壁,香味奇异。
寝殿内,龙凤花烛燃烧着,帝后各拿一只青玉合卺杯,杯中美酒斟了九分,二人先抿一口,互换手中的合卺杯,再一饮而尽。
合卺酒饮完,帝后在龙凤喜床上吃长寿面,以求白头偕老,福寿绵长。如此合卺之礼才算是完成。
接着,帝后更换寝衣,梳洗过后,女官领众人道喜,接赏后退下。寝殿内,帝后窃窃私语,直至月上柳梢头,才歇息。(本来想写对话的,写不出来,抱歉)
次日一早,帝后要去太庙祭拜列祖列宗,再去颐宁宫,对太后行谒见礼,太后向新婚夫妇赠礼。礼毕,皇帝御奉天殿,皇后至重华殿。
诸王、文武百官在奉天殿各上表行庆贺礼,皇帝颁诏宣示天下,诏告大婚礼成,接着接受王公大臣祝贺,在麟德殿设宴款待,并且宴请皇后的家人,赐礼物。王妃、命妇们至重华殿内拜见皇后,皇后受过礼,宴请众人
三日后,凤仪宫闭宫,等着下一位主人的开启。
予治与令简携手,迈入长乐宫的大门。说起童年趣事,欢声笑语不断。二人于畅谈,帝后恩爱,惹人羡慕。
……
这日早朝,群臣恭候。
只见皇上上座,皇后着羽林军都统服饰,提刀护卫在下。
“皇上,这……?成何体统!”
“皇上,皇后即已入宫,自当在深宫内院,侍奉太后,怎可来往前朝,旁听朝政,甚至另着男子服饰?”
予治微笑:“皇后即为羽林军都统,自该随侍身侧,哪里旁听朝政之说。”
皇帝避重就轻,这是都统的事情吗?难怪内宫聘书下达,皇后依旧担任总兵及都统二职,未曾在府内学习宫规礼仪。
“来人,给皇后赐座。”
令简并不理下面的议论,端正坐下。
有御史上前,有人以为是为了皇后之事,没想到对方的箭头指向了大声喧哗的那几位。对方巧舌如簧,硬是让别人插不上一句话,甚至噎得他们喘不上气。
紧接着,又有人上奏,弹劾某某。
为正事,予治假意咳了咳,示意众人安静。
待早朝过后,予治前往御书房处理政务;令简出宫,履行总兵职责。
长久下来,朝野内外,习以为常。
……
后世人公认永兴帝执政期间,周朝不退而进,军事强大,农业丰收,商业发达,路无豺虎,旅途平安,户不拾遗,百姓和乐,重开路海丝绸之路,兼容并蓄,万国来朝,男女同酬同工,海清河晏,天下太平,赞为永兴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