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难过说：“这是梵高的愿望。”

陆昭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触，跟他无关的事情向来不会引起他太大的情绪波动，陆昭问：“梵高实现他的愿望了吗？”

宋寒声说：“梵高他死了。”

“真可惜。”

宋寒声垂眸轻声重复：“对呀，好可惜。”

陆昭说：“你可真该去学艺术，叔叔不就是搞艺术的吗，你怎么不跟着他一起搞。”

他沉吟着摇头，“唔——也不对，要是你搞艺术，说不定我就遇不上你了，你还是学生物吧，你现在也很厉害。”

“我妈妈不太希望我碰这些东西，无论是音乐还是美术，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我确实不适合。”

“你喜欢湿壁画和交响乐都是叔叔的影响吗？”

“对啊。”

“那卡拉瓦乔是为什么！！”

“我爸喜欢看啊。”

陆昭捏了拳头！

“托斯卡尼尼呢？”

“我爸喜欢听啊。”

陆昭更是捏了拳头！

他觉得不爽，那个人在宋寒声身上产生的影响太多了！！！

“你就没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吗？！！”

宋寒声空茫地眨眼，那双漂亮的凤眸简直跟水浸润般的干净，柔黑的睫毛阴影轻轻覆落在瓷白的肤色之上，他的声音柔得像春日里的一缕清风：“我喜欢你啊。”

陆昭舒服了，拉长嗓音撒娇，“师兄~~”

宋寒声解释说：“他确实给了我不小的影响，说实话我现在都不太喜欢这种影响，我总觉得他喜欢的东西有点虚无缥缈。但我小时候比较亲近他，他觉得好的东西我都会接受，如果让我不喜欢的话，就得有一个不喜欢的理由，但我想不到什么理由。”

“在他的认知里悲剧是最大的美学，有段时间他特别喜欢崇尚死亡这个题材，他喜欢戏剧性的死亡，那个时候的我可能觉得没什么问题吧，但现在这种想法会让我觉得不舒服。”

陆昭捕捉到了宋寒声说的三个字——不舒服，这并不算一个非常负面的抵触情绪，他既没有用很也没有用非常当前缀，那说明宋寒声就只是觉得有点不适而已。

“我记得以前我跟他一起画过一张三岛由纪夫切腹之后的画面，他详细描绘了一个人开膛破肚之后肝脏肠胃流出来的场景，画面上密密麻麻都是乱飞的蚊蝇，伤口的地方遍布白蛆，整个画面基本上都是暗色调，蚊蝇和白蛆的颜色会浅一点。我妈看到之后就跟他吵架，为什么要给小孩教这种东西，血腥暴力的东西看多了对小孩不好。他俩那个时候其实经常吵架，但我不理解他们到底为什么会吵架，我只知道我不能让我妈妈担心，我就抱着妈妈说没事，我不觉得恐怖。”

“我很平静地跟我妈说爸爸画的画是香的，我很喜欢，没有觉得不好。”

他们不断往最终的目的地走，陆昭问：“你喜欢颜料的味道吗？”

宋寒声摇头，“跟颜料没关系，是画本身。小孩的感知可能是不一样的吧，是我把那幅画里的苍蝇和白蛆看成了飘荡出的清香。我抱着我妈安慰她说画里的那些小虫就像花坛里的月季花飘出来的香气，我看见了，爸爸画得很好，我没有觉得害怕。”

“结果她听了更崩溃，他俩吵得更厉害了，我爸后来还是决定不给我碰了，他可能真的意识到我对外界的感知其实有点问题吧。”

“你、你小时候还是阴郁小孩啊，还是妈妈靠谱，老鼠人都没什么好下场的————”陆昭恶狠狠地评价，“他就是不负责！！”

“我现在代入我妈的视角也会觉得当时的我很恐怖，我完全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因为一幅画吵起来。她说那种画太阴暗了不适合给小孩看，我以为她觉得我怕，我很想安慰她，所以只能一直抱着她，不断在她耳边强调我觉得那幅画很漂亮，她在哭所以我就不能哭，我必须用非常冷静平静的语气告诉她我完全感觉不到害怕，然后跟她详细描述我感受到的美好和宁静，我不记得当时是怎么说的，但是我当时的认知就是带着血的脏器和肠胃很像家里花坛种着的月季花，越多的蚊虫也只能证明这些月季很香很艳。”

“要是现在有个小孩抱着我然后对着一张凶案现场的照片告诉我说他一点也不害怕，反复强调他完全不怕，他把密密麻麻的白蛆看成香水广告里的青烟，我也会担心这个小孩是不是心理有问题。”

“我当时看见那幅画的感受就那样，我一直都觉得没什么问题，长大了才觉得不舒服，但要说恶心的话，也不至于，因为我到现在为止都能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不过我总觉得可能是那时候习惯了颜料的味道。”

陆昭问：“那你为什么还能设想一个小孩把白蛆看成了香水广告的青烟。”

宋寒声脚步一顿，他随即说：“这只是类比而已。”

“陆昭，如果是你，三岛切腹，你会怎么想？”

当陆昭面对所谓的“悲剧”时，产生评价完全不需要经过任何思考，他那永恒胜利的思维逻辑只会高高在上地蔑视这些选择，无论这些选择背后的故事多么的具有艺术性。

陆昭不屑地嗤笑一声，那是完全出于本性与下意识的轻蔑，他说：“他完全就是莫名其妙的自讨苦吃，你不觉得他的戏很多吗！！”

宋寒声愣了几秒。

陆昭还是说：“他就是自讨苦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