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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峥然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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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是谁?!”

杏蝉闪身往屋内躲,然而竹轩空间有限,门口又被一大帮修真者围得水泄不通。凌仙门以剑修为主,来者个个佩着长剑,剑身往门口一拦,实在躲无可躲。

杏蝉被逼到角落,陆妄一脚踢飞了碎成渣渣的门板,抬手把一卷竹简抛到桌上。

那竹简外壁刻着淡金色的铭文,看着绝非凡品。在这一摔之下,缠着竹简的细线散开,露出竹片上刻着的,密密麻麻的血红色小字。

那小字犹如某种不祥的咒印,看起来分外瘆人:“你把手指划开,取一滴血。”陆妄说着,将一把小刀拍在桌上,“然后,把你的血滴进去。”

陆妄根本不打算解释竹筒里是什么,做足了强买强卖的姿态。

杏蝉虽然第一次接触修真者,但有关滴血认主的传说并没少听。据说无名指连着人的心脉,是不能随意取血的,否则得了心头血之人能够将其炼成傀儡,或是强迫其完成某件难事,一旦完不成,就会遭到反噬,严重者甚至会爆体而亡。

画面外,张大花疑惑地凑近了,不确定道:“看着有点眼熟,想不起来了……这是什么?”

容峥答他:“灵契。”

“噢!”张大花恍然大悟,“就是那个一经签订,非死亡不可解除的灵契?”

“对,也不对。”祁尘道,“寻常灵契效力有限,最多是做买卖之用。以修为作抵,性质类似于‘承诺书’,完不成最多损失一点灵力,无伤大雅。也有比较恶毒的,则是让结契之人为自己供奉某物,倘若完不成便会爆体而亡。这种就是邪契了。由于效力太过霸道,属于禁术。”

张大花又道:“那这上面写了什么?”

祁尘凑近了,看清上面内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嘶……这上面说,结契者必须在峥然剑认主仪式上,破坏其主与剑体的心神链接,否则就会不得好死!好恶毒的邪契!”

神器择主,一旦认定其主,即使原主身死,神器也有可能自行封存,因而修真界一直流传有“神器认主后不可逆”的说法。但陆妄消息灵通,不知从哪听闻了杏蝉和明珩的关系。

他恐怕是认为,若能在认主仪式上让杏蝉出点“意外”,便可能引发明珩心神俱震,进而震断他与神剑的心神链接。

心神链接犹如人之血脉,一旦断裂,必遭神剑反噬重创。轻则弹飞百米,重则灵气逆行、走火入魔,后果极其严重。因而神器认主仪式上,大都有各路灵修护法,就算陆妄有意携剑去闯,怕是也难能善了。

于是他便想出了这种阴毒的招数,

几十个修真者虎视眈眈,就算杏蝉有心要跑,此刻又哪能跑得出去?

陆妄轻蔑地一扬下巴,不耐烦地催促:“快些,磨蹭什么呢?”

杏蝉咬紧下唇,神色尽是为难。陆妄等无可等,大步上前抄起小刀,就要摁着杏蝉强行结契。

“等……等等……”杏蝉带着哭腔道,“我滴就是了,刀给我,我自己来!”

陆妄大概也认定她掀不起什么风浪,信手一抛,杏蝉便乖乖接过了小刀。

“不会吧?”有人担忧道,“真结契了?那她岂不是……”

修真者五感敏锐,杏蝉一个凡人,断不可能轻易瞒天过海。

众人皆替她捏了把汗。

好在她灵机一动:“在手上划一道口子,未免太过显眼。若是明珩问起来,我又当如何回应?”

众剑修俱是一愣,纷纷:“对哦!有道理!”

陆妄皱眉,“你就不能挑个隐蔽的地方划?”

杏蝉闻言,面色绯红,“可是……”

她故作扭捏,道:“……只要在身上,都会看见的。”

陆妄顿时惊疑不定。他没想到,两人感情居然发展到了如此地步,可这山上剑修学的都是杀人对敌的招数,恐怕把整个凌仙门倒过来,翻上两翻,也是找不到一个医修的。

他有的是办法让杏蝉开不了口,无法说出今日强签邪契之事。可伤口若不愈合,再多遮掩也是徒劳。

众人松了一口气,心道:这下可算安全了。

不料转机就在下一瞬,一位剑修掏出药瓶,阿谀奉承道:“取个血而已,能有多大伤口?要我说,先把这药涂了,等愈合了再放她走!”

“……”

众人齐齐沉默。

大意了!怎么还真有人带了药!

杏蝉非常识相,笑着说:“好。”

说着她便上前,伸出五指抓来。那修真者见她貌美,一时竟看得呆了。

等他察觉到手背刺痛,再反应已来不及。

杏蝉迅速收了小刀,以电光火石之势将他的血抹在了灵契上。灵契瞬间发出璀璨无比的金光,其上暗红血字漂浮起来,宛若一双双凝视的眼睛。

“好聪明!”张大花忍不住鼓掌,“既然是契约,那必然是一对一的!灵契一旦签订一人,就无法再更改!不管怎么说,短时间内肯定是安全了!”

一大帮人在这被耍得团团转,实在出乎意料。屋内剑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皆阴沉到了极点。

邪契之事本就图个瞒天过海,料这帮人也不敢往外说。陆妄气得够呛,到底不敢真动起手来,只得阴沉道:“你给我等着!”

说罢指尖灵光一闪,给她下了个封口的咒诀。众剑修如潮水般退去,“砰”地一声,竹门被重重砸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摇晃声。

此日之后,再无风平浪静。

杏蝉与明珩暂住外门,原本这里是清修之地,太过恶劣的事自有长老出手管教。奈何陆妄就是长老座下爱徒,没人管得了他,他又是个横行霸道的性格,受不得一点委屈。

在杏蝉身上吃了个哑巴亏,他自是气不过,此后便时不时纵着人来骚扰一番。虽造不成什么实际伤害,却着实令人烦不胜烦。

明珩忍不住了:“这帮欺软怕硬之徒!等我找门主说理去!”

练完剑,明珩当晚就直奔内门。奈何他并不知道门主住在哪里,只得一个一个山头的找。

容峥心说:门主常年闭关,闭关处还封了极为强力的隐阵。以明珩现在的修为,只怕再找一个月也找不到。

果不其然,明珩找了一圈,依然毫无所获。思来想去,他决心再找其他大人物碰碰运气——好巧不巧,就在下山之时,他遇到了刚要回内门的陆妄。

“走!”杏蝉在一旁拽他,不住催促,“回去吧!”

杏蝉急着把人拽走,避免这两人迎面撞上。明珩却反手拉着她,往前走了一步。

“有点眼熟,”他道,“是不是那位长老首徒?要是得到了他的庇护,是不是会……”

是不是会少些人骚扰杏蝉,让他们有个安静的环境好生修行?

“不会的!他不是什么好人!”杏蝉心下一凉,不管不顾拽着他往外,“别想了,我们快走——”

就在这时,陆妄回过了头。

杏蝉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脚心,一路窜到了天灵盖,将她整个人恶狠狠地钉了个对穿。封口的咒诀就在此刻发挥了效力,无形的灵力堵住她的咽喉,杏蝉艰难地张了张嘴,开口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呛咳。

“怎么了?”明珩下意识轻拍了拍她的背,目光落在杏蝉身上,以至于错过了陆妄眸底一闪而过的狰狞。

“来找门主?”

陆妄装出非常热情的样子,明珩果然没防备,点了点头。陆妄接着道:“我都听说了,外门有弟子顽劣不堪,欺负同门师弟师妹,正要回去商议如何管呢!”

杏蝉说不出话,只得拼命冲他摇头。明珩抬手摸了把她的长发,安抚似的道:“你看,我就说会有人出手管教的。”

哪来的“出手管教”!这分明就是陆妄自导自演的一出大戏!

杏蝉想说“你别信他”,话语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是啊,以后终于不用再被人欺负了!”

杏蝉惊恐地捂住嘴,容峥心道:“完了!”

果不其然,明珩抱拳,冲陆妄一拜:“不知可否请她拜入你门下?”此后又说了一些理由,无非是解释和吹捧云云。

陆妄古怪地笑了下:“好啊。”他刻意地问,“你就是门主新收的弟子?明珩?”

明珩练了几个月的剑,深觉自己如斯平常,此刻看内门弟子,只觉得他们浑身上下都冒着名为“我很厉害”的光,不由受宠若惊,“算是吧?还早着呢,并未正式被收入门下。”

陆妄等的就是他这一句,“那你运气不错。”

明珩疑道:“为何这么说?”

陆妄起了个兴:“曲闻逸座下首徒,也是目前唯一的徒弟,名唤容峥。”

容峥心里缓缓飘出一个“?”

江晏眸底一片冰凉,他盯着陆妄,面上已然殊无笑意。

陆妄道:“他是用什么理由骗你入门的?该不会是峥然剑的传承吧?”

明珩被说中,面色当即微变。

什么叫“骗”?他上当了不成?

陆妄一看他表情,知道自己说对了,不由编的愈发卖力:“等你进了内门就知道了。容峥和门主的关系,差不多等同于‘形影不离’。你可以随便打听,容峥是不是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你觉得好端端的,他为什么要放弃自己最宠爱的徒弟,把峥然剑传给你这个‘外人’?”

明珩一愣。

陆妄又道:“他一定告诉你,峥然剑道修的是‘依乎本心,无欲则刚’?容峥一无道侣,二是仙门出了名的冷美人,你刚进门,不知晓这些也属正常。”陆妄笑了声,“可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合不合乎‘峥然之道’,你一看便知。”

明珩不由攥紧了拳,道,“好。”

“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容峥心想。他平日里与凌仙门人少有往来,曾有人评价他“孤山白雪,不可触之”,想来在旁人眼里,他也是那般模样吧。

……

自那日后,杏蝉提心吊胆地被收入陆妄门下,两人甚至连名义上的师徒都不是,心知肚明地彼此防备着。

陆妄彼时还没有在内门只手遮天,杏蝉未雨绸缪,很快想办法跟其他剑修混熟了。成日拉着她们同进同出,总算过了段相安无事的时光。

某日明珩御剑飞入内门,女剑修们见他风姿卓绝,故意大声调笑:“这是谁家剑修呀?来找谁呀~”

杏蝉刚练完一套剑法,不知是不是累的,一张脸红扑扑的。她仰望着一身蓝袍、衣角烈烈的爱人,笑着走近了,却见明珩淡淡扫她一眼,竟是连剑都没下,径直掠过她往前去了。

空气有刹那的凝固,女修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没人敢开口说话。

还是杏蝉摆了摆手,勉强笑道:“没事,他可能……忙着找人吧。”

然而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很难不生根发芽。

那晚杏蝉等到半夜,也不见明珩来找,满怀失望睡去了。后来,两人见面的日子便越来越少。

听说,明珩的剑道一日千里,颇有成为下一个天之骄子的潜质。

然而,他越是醉心剑道,拼命打磨自己的性情,杏蝉看他,便越是觉得陌生。她既怕陆妄将人强行契约,又怕明珩修成大道后忘了自己,偏偏还什么都不能说,只能装成个无知无求的哑巴。

“我打探清楚了,”某日,明珩翻窗来找她。杏蝉本来该高兴的,可看到他的眼睛,一股陌生感却陡然升起。

“你的眼睛……怎么这么蓝?!”

“是么?”明珩淡笑了一下,抬指揉揉眼皮,“可能是修为精进了吧……”

这四个字落在杏蝉耳中,无异于一句铿锵有力的判词。

她想笑,然而没能弯起嘴角:“你……打探清楚什么了?”

明珩认真道:“门主那位关门弟子,容峥。”

彼时血祭门还未现世,容峥也尚无“剑尊”之名号。他心下明镜似的:我这是被明珩当成抢夺“峥然剑”的对手了。

明珩又说了什么坏话,杏蝉大抵没认真听。等他终于说够了,她忽然问:“神剑认主仪式在什么时候?”

明珩一愣,下意识放柔了嗓音:“怎么突然问这个?”

杏蝉看向窗外,凌仙门正值早秋,霜寒覆红叶。血似的颜色扎着她的眼,隐隐显出几分零落萧瑟的预兆来。

她缓缓道:“我在想……既然你大道已成,而我又阻了你的道。不如放我走吧?”

明珩难以置信:“你要下山?”

杏蝉点头。

明珩为难道,“可是……”

可是什么呢?

大道与情爱,从来就难二者兼得啊。

杏蝉不顾挽留,走得格外坚决,甚至连剑都没带。

她又回到东云城日复一日的生活里,只是那方有人浅笑晏晏,抛玩杏花的屋檐下,而今早已空空如也。

山中日月长,人间却一如既往。时光如过隙白驹,尽是匆匆。

意外还是来了。

魔族仿佛把昭昭野心全积攒在了这一刻,爆发时便显得格外突然。起先是很小的变化——夜间细碎风声隐含不安,庭前落花莫名其妙被人踩了几脚。后来却逐渐变得异常。

那天杏蝉照常支着小摊,跟旁边的姐姐闲谈家常。姐姐笑着说,“你长这么漂亮,肯定很多人喜欢。”杏蝉低头拨了拨花篮,道:“还好啦,姐姐也是好看的。那姐姐有喜欢的人吗?”

等了片刻,没等到回话。杏蝉奇怪地一抬眼,却见方才还谈笑风生的人,此刻竟悄无声息倒在地上,成了一具了无生气的干尸!

那是杏蝉第一次见到活的魔族。

人形的怪物狰狞地咧嘴大笑,冲她伸出尖锐的五爪。就要抓上咽喉时,她在仙门修习的基本功起了作用,她往后一翻,堪堪躲过那凌厉的一击。

“跑什么呢?”那魔族笑得阴森,“人间早晚也是我们的。小美人儿,你以为自己能跑到哪里去啊?”

杏蝉没命地飞奔起来,跌跌撞撞地闯进一间屋子大喊“救命!”,想找件能够防身的武器。话语出口却发觉四下空空荡荡,猛一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方熟悉的屋檐。

“……”

杏蝉深吸一口气:这里是明珩的“家”。

里面还保留着数年前的模样,仿佛从来没有旁人来过这里。直到此刻,杏蝉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他的家,从始至终也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难过,可拆了木棍冲出门时,她匆忙一抹眼角,却发现自己脸颊一片冰凉。

“哟?”魔族挑了挑眉,“你还敢一个人冲出来?”

杏蝉一按窗棂,手中长棍猎猎生风,径直砸向魔族脖颈。

她不是百年难遇的天才,也没有一招安天下的绝技。可此时此刻,她的腰杆却挺得格外直,仿佛那几年里的痛苦、猜疑……在此刻都变得浅淡。

唯有剑技、身法,一道道陈列脑中,变得愈发清晰。

魔族不退反进,一手上抬攥紧长棍,一手向前直取她心。没想到木棍上传来极强的力量,那力被巧妙的凝作一点,瞬间将毫无防备的魔族重重击飞!

“怎么可能!”

魔族根本不信自己能被一个凡人姑娘打成这样,撑地跳起,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闪身向前。杏蝉踮脚前跳,反身回扫,“咚!”一声闷棍打在人身上的重音,那魔族横身飞出,张嘴喷出一口黑红的血,倒地不起!

“这么厉害?!”

城中百姓四散奔逃,然而魔族从四面八方涌来,实在逃无可逃。有机灵点的立马凑到杏蝉身边,想着能躲一会是一会,这行为居然得到了很多人的响应,于是杏蝉在人群中奋勇杀敌,战至力竭的最后一刻,忽听人喊:“仙门救援来了!小姑娘,你再撑一撑,我们很快就安全了!!!”

杏蝉勉强笑了笑,长棍浸透了鲜血,她缓缓松开五指,拼尽最后一点气力,再看了凌仙门的方向一眼。

“别闭眼!别闭眼!有没有懂医术的,快——”

“仙门、仙门肯定有人能救你!那群修士法力高强,肯定有办法的!”

可惜耳畔嗡鸣,再后面的话语,她已全然听不清了。

凌仙门没有医修,这不是她早就知道的事吗?

……

不知是不是幻境由明珩执念所生,而杏蝉又是“幻中人”的缘故。画面再转,众人竟是透过明珩的眼,看到了凌仙门的景。

诸位长老齐齐列阵,弟子们围作一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明珩身上,期盼的、艳羡的、嫉妒的……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唯一相同的,是都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众人先是一愣,而后了然:这是神剑认主仪式上的一幕。

明珩独立高台之上,蓝衣被风卷成翻飞海浪。

话语也一如冰冷巨浪,重重拍在每一个人头顶。掷地有声。

“我不去。”

他拎着佩剑,淡漠道。

原本寂静得落针可闻的山头,顿时炸开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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