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皮卡车终于像头累坏的老牛,呼哧带喘息地爬上了巴马县的一条盘山土路。
这条路很有创意,全是碎石和昨晚暴雨冲出来的泥坑。路边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云雾像棉花糖一样塞在山谷里,看着挺仙,掉下去就是个死。
“洛工,前面没导航了。”
贺野单手打着方向盘,车身剧烈颠簸,他那件冲锋衣袖子已经没法看了,全是泥和血。他嘴里叼着那根甚至没工夫点燃的烟,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洛听澜坐在副驾上,正拿着一个小镊子,把从车斗后面那面铜鼓上刮下来的青苔,一点点夹下来放进证物袋。
听到这话,她头也抬不起来:“往前开,听声音。”
“听声音?”贺野乐了,把烟拿下别在耳朵上,“这荒山野岭的,除鸟叫就是你的肚子叫,听什么?”
“前面两公里的地下有暗河回流的震动,频率很稳定,那里有人居住,而且有大型机械在运转。”洛听澜收好镊子,转过头看着贺野。
早晨的山风冷冰冰的,贺野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紧实的胸肌。洛听澜的视线在那片皮肤上停留了两秒,不仅没有回避,反而还得寸进尺地靠近了。
贺野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那种熟悉的、被X光扫描的感觉又来了。
“......又怎么了?”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很凶,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往车门那边缩了缩。
「你的肾上腺素水平下降,現在进入了疲劳期。」洛听澜一篇正经地评价,“而且你的毛孔在收缩,体温在流失。贺队长,你要冷就穿衣服,我不希望还要分心照顾一个发烧的司机。”
说着,她很顺手地扯了半边的毯子,盖在了贺野的腿上。
毯子带着女孩身上特有的那种冷冰冰的消毒水味,还夹杂着一点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贺野感觉大腿那块皮肤好像被火烫了一下。
这也太......
“我不冷!”贺野耳根子唰地红了,想把毯子扔回去,又有点舍不得,“老子火力壮,这一点风算个屁。”
洛听澜看着他通红的耳朵,若有所思:“又是这种反应。交感神经兴奋度真高。贺野,你以前没谈过恋爱吗?”
“咳咳咳——!”
贺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皮卡车在悬崖边走了个S型,吓得后座的三炮嗷了一声。
“谁、谁没谈过!老子,那是......那是洁身自好!”贺野语无伦次,脖子都红透了,像只炸毛的大狼狗,“别扯没用的!坐稳了,前面有房子!”
洛听澜没说错,转过一个胳膊肘弯,前面的山坳里突然出现了一座奇怪的建筑。
那是一栋吊脚楼,但被改得不伦不类。
一楼是用红砖砌的,挂着一个巨大的牌子——“九叔丧葬一条龙&汽修美容”。
门口左边摆着一排五颜六色的纸人纸马,右边停着一辆被拆得只剩下骨架的拖拉机。阴间和阳间的业务混搭得十分融洽。
贺野把车停在门口,长出了一口气,好像终于回到了安全区。
原来是这里!
“下车。这个地方的主人是我以前的长辈,都叫他九叔。那两个人没胆追到这里来。”
两人刚下车,那只一直装死的三炮突然精神了,冲着店里汪汪狂叫。
“叫魂呢!”
一声气十足的骂声传出。
掀开门帘,走出一个穿着老头衫、脚踩人字拖的小老头。这个老头头发花白,乱得像鸡窝,手里还拿着一个用来修车的扳手,鼻梁上却架着一副时髦的墨镜。
他看到贺野,墨镜往下一扒,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哟,这不是贺家那只小狼崽子吗?还没死呢?”
“托您的福,活蹦乱跳。”贺野走过去,虽然嘴上贫,但恭恭敬敬地递给老头根烟,“九叔,遇上点麻烦,借个地儿修整一下。”
九叔接过烟,沒点,反而湊到贺野胳膊边闻了闻,臉色变了。
“尸臭味,还有海腥味。”九叔皱着眉头,目光越过贺野,落在了后面的洛听澜......以及车斗里那面被雨布盖住的铜鼓上。
“你小子,这回惹的事不小啊。”九叔把扳手往腰一插,指了指洛听澜,“这位是?”
“洛听澜,是一个修文物的。”贺野介绍道。
洛听澜微微点头:“九叔好。准确地说,我是国家博物馆特聘的青铜器修复师,兼修古尸防腐。”
九叔眼睛一亮,上下打量她一圈:“行啊,同行!我是给死者美容的,你是给死者化妆的,我们俩算半个亲戚。”
正寒暄着,店里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巨响,好像什么东西塌了。
紧接着是一个年轻男人杀猪般的惨叫:“卧槽!九叔!九叔救命啊!这个纸人活了!它摸我的屁股!!!”
贺野和洛听澜对视一眼。
“屋里还有人吗?”
九叔翻了个白眼,一脸晦气:“别提了,前天捡回来的一个傻子。说是来探险的,结果迷路掉进坑里,被我捞出来。赖着不走,非说这里是黑店。”
三人走进店里。
屋里光线很暗,到处堆满了花圈、纸元宝和汽车轮胎。
在角落的一堆纸扎豪车中间,一个穿着全套名牌户外装备,头上还戴着GoPro运动相机的年轻男人,正死死抱着一根柱子,两条腿不停地蹬踹面前的一个纸扎童女。
那纸童女其实就是被风吹倒了,正好倒在他身上。
“我要回家!我玩不玩了!这是什么破剧本杀!”年轻男人闭着眼睛喊道:“我要投诉!我要给差评!”
贺野走过去,单手拿着那个人的后颈领子,像提溜小鸡仔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行了,别嚎了。纸人没摸你,是你自己屁股太翘撞上去的。”
那人猛地睁开眼睛,看到贺野那张极有安全感的硬汉脸,又看了看旁边清冷的洛听澜,愣了两秒,突然「哇」的一声哭得更大声了。
“哥!亲哥!你们是救援队的吗?快带我走!这个老头变态啊!他逼我喝符水!”
“闭嘴。”洛听澜嫌吵,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她走到那个倒地的纸人面前,扶起来,顺手拍了拍拍纸人的脸颊:“做工不错,竹篾扎的骨架很结实,符合力学原理。”
那个年轻男人被洛听澜这个诡异的举动吓得打了个嗝,瞬间停止了哭声。
“介绍一下。”九叔踢了一脚地上的纸元宝,「这货叫張凱,网名好像叫什么'K神',是一个搞直播的富二代。带了一车装备来找刺激,结果看见一个纸扎人就吓尿了。”
张凯(K神)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不服气地反驳道:“什么富二代!我是探险博主!拥有百万粉丝的硬核博主!我......我只是有点幽闭恐惧症!”
贺野懒得理他,转头对九叔说:“九叔,我车斗里有个大家伙,得借你的后院用。还有,这车废了,我得换辆车。”
九叔看了一眼门外的皮卡,摇摇头:“那玩意儿阴气太重,别进屋。直接拉到后山溶洞口。至于车......”
他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大金牙,指了指张凯:“现成的金主在这儿呢。这小子开着一辆改装过的牧马人,就停在后院,那是真正的硬通货。”
张凯一听,立马抱紧了自己的胳膊:“不行!那是我老婆!谁也别想动我的车!”
贺野走过去,不是废话,直接亮出了那把漂亮的黑匕首,在手上挽了一把漂亮的刀花。
他笑得很灿烂,露出一口白牙,在张凯眼里这简直就是恶魔的微笑。
“兄弟,你看这把刀,快不快?”
张凯咽了口唾沫:“......快。”
“那你看这车,借不借?”
张凯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旁边面不情,手里拿着一把医用剪刀划划空气的洛听澜,以及那阴森森的九叔。
“......借。油箱是满的,哥您随便开。”
半小时后,后山溶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