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皎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和现在一样的晚冬。
“师父,请三支香。”
身穿浅咖色大衣的男子长身玉立,站在寺庙的入口,一缕缕香冉冉升起,早晨来庙里祈福的人不多,像男子这般年轻的更是少见。
栖霞寺的老师父很少说话,他抬眼看了眼这个青年,他每天早晨的八点都会出现在这,今天是他来的第十天。原本庙里的小和尚还在私下打赌,这个漂亮的青年能坚持几天,为此他们天天六点多就爬起来,今天小和尚没能顺利起床,青年却依旧来了。
照旧捻起三支香,林皎在香炉旁静静地看香燃起,接着他走进佛堂。两手交叠,将香举到眉心上方,躬身敬拜三次。
“师父!”小和尚急急忙忙跑过来,见到敬拜的背影,他惊讶道:“他又来了啊。”
老师父只摆弄着桌上的香,不回话。
“真奇怪……我就没见过这么年轻的人每天一个人来庙里上香,还是凌晨来。”
很多年轻人确实会来庙里,不过要么结伴来求姻缘,要么和家人一起为自己求学业,求前途。就算是外地来的游客打卡,也多少会求个平安。
但林皎不同,快半个月了,他来这只点香敬神明,捐了香火也不留名。小和尚偷偷看过香火箱,这青年捐的钱快赶上其他人一天加起来的总额了。
不过今天有点不同,青年上好香后没有马上就走,而是来到老师父的面前。他弯了弯那双漂亮精致的眼睛,轻声问道:“师父,咱们这能供奉长明灯吗?”
长明灯,为自己是求一个未来的光明坦途,为别人,是化解业障,求得指引。换句话说,长明灯,是供奉死人的。
老师父松松垮垮的眼皮抖了抖,他抬眼看面前微笑着的青年,接着又垂下眼,缓缓点了点头。
林皎也不在意老师父迟缓的动作,他点头道:“好。”
小和尚站在老师父旁边,仰着头看,他总觉得青年虽然笑的很好看,也很标致,但他眼里没笑,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怎么也化不开的雾。
那天,林皎没有点灯,他离开寺庙时外面有些飘雪。幸而南方的雪并不大,打在身上很快就化成了水。
林皎打算就这么慢慢走下山,就在他要踏出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皎低头看见身侧的长柄伞,有些诧异地转身。是老师父递出来的一把有些老旧的伞。
老师父的眼皮依旧耷拉着,似乎没在看人。但接着他开口说了这几天的第一句话,
“人生八苦,苦于求不得。”
林皎撑着伞走出寺庙的大门,背影如同一颗青松,伴随着满天风雪,消失在了山间。
老师父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钟声敲响。
林皎觉得自己醒了,但又好像没有,他被困在了那个冬天,被困在栖霞山上。
梦的最后,是他守着三盏长明灯,火光明明灭灭,长久不熄。
“皎皎,皎皎,怎么了?”
林皎猛地睁开眼,对上沈在空担忧的神情。
“我睡着了?”林皎怔怔道。
沈在空闻言露出几分诧异,接着他无奈道,“已经第二天凌晨了。”
“是做噩梦了吗,你一直在流汗。”沈在空正拿着一块小毛巾替他擦拭额头。
林皎被那个梦吓得有些心慌,他抓住沈在空的手腕,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问道:“你会离开我吗?”
沈在空笑容顿了顿,轻声道:“为什么这么问?”
林皎眼神中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慌和惊惧,“你说,会不会?”
沈在空安抚地在他后背拍了拍,“别瞎想,梦都是反的,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听沈在空说完,林皎心下放松了些。他把自己藏进沈在空的怀里,闷闷道:“我做噩梦了,梦里只有我一个人,好害怕。”
沈在空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紧紧贴着林皎的头发,“别怕,我在。”
沈在空语气温柔,眼神却有几分凝重,他安抚着林皎的情绪,一直到他继续睡着。沈在空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他走到阳台,拨出一个电话。
“喂?怎么这个时间打过来,你们在国内不睡觉的?”
沈在空言简意赅进入正题:“皎皎刚刚被噩梦吓醒,我怀疑不是梦,是回忆。”
“他开始慢慢想起来了。”
电话那头静了静,随即道:“我会尽快赶回来,你守着他就行,他妈妈那我想办法。”
是林一洲。
“宋医生那我打过招呼了,他也不赞成这种疗法,自从皎皎醒过来,他也一直在减轻催眠的强度。”
“距离他全部想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沈在空挂了电话,静静地看着阳台外的风景,高大的身影在夜里显得有些寂寥。
“你在和谁打电话?”
沈在空猛地转身,林皎穿着洁白的睡衣,站在病房内,他没有走进阳台,而是在距离沈在空十米远的地方静静看着他。
沈在空大步走过去,“怎么不披件衣服,外面冷。”
病房内开着空调,但林皎站着的地方是阳台和病房的交界处,会有冷风吹进来。
“我吵醒你了吗?”沈在空柔声问道,“睡不着?”
林皎摇了摇头:“感觉到你不在,我就醒了。”
沈在空顿了顿,拉着林皎的手把他带到床边,扶着他坐下,沈在空自己则蹲下来,仰头看着林皎。
“宝宝,你是不是最近都没睡好?”
林皎眼下有淡淡的青灰色,看上去像是有一段时间没睡过好觉。
林皎垂着眸,不看半跪在地上的男人,他像一尊沉默的玉雕。
“我保证不走,再睡一会儿,好吗?”沈在空将人抱起,放在柔软的床铺上。
“刚刚在和你哥哥打电话,他说让我照顾好你,他马上就能回国了。”沈在空一边轻轻拍打着林皎的背,一边低声絮语。
林皎只在听到哥哥二字时有轻微的反应,他眼睛动了动,但很快又变回了玉雕。
“……是我没照顾好你,本来想着这两天把压缩的事情都处理完毕然后就来找你的,没想到你就出事了。”
“皎皎会怪我吗,好像你出事的时候我都不在身边。”
沈在空的语气有些自责,也有沉重。林皎眨了眨眼睛,扯扯他的衣摆。
“皎皎的意思是不怪我,是吗?”沈在空轻声道,“谢谢宝宝。”
“我给宝宝讲故事好不好,从前,有一个小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