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在空虽是纯种南京人，并不怎么爱吃甜口的饭菜，倒是林皎，一盘松鼠鳜鱼被他吃了大半，还能吃下一大个黄豆粉圆子，和一碗糖芋苗。
“还是要少吃甜食。”嬢嬢语重心长道，“医生说了，现在糖尿病逐渐年轻化，你们平时也要多加注意。”
话虽如此，沈在空视线往桌上一扫，大半都是糖醋口的菜。
林皎咽下一口汤，熟练的转移话题：“最近医生有来看过吗，你身体怎么样？”
嬢嬢对他无可奈何：“还是老样子，有点高血压。”
林皎关心道：“家里人手够用吗，要不要我请几个年轻的佣人来？”
嬢嬢立马拒绝：“有你吴妈就够了，我可不习惯家里有太多外人。”
林皎不认同道：“吴妈年纪也不小了，万一有点什么事，你们两个老太太能应付得过来吗？”
嬢嬢佯装生气：“嫌我们老啊。”
林皎无奈：“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你个小孩子就好好读书，别的事情你姨妈会管。”嬢嬢安抚道。
林皎却有些愁：“姨妈去英国了，能来陪您的时间也少，幸亏我没听我妈的报浙大。”
就因为大学填志愿的事，林蔚然还跟林皎小吵过一架。
嬢嬢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也倔，跟你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自从你爸爸去西北啊，你妈这脾气是越来越差了。”
林皎沉默一会儿，不想再提父母，嬢嬢看出来他的抗拒，也没再说这个话题，转而问沈在空：“小伙子是皎皎同学？”
沈在空礼貌道：“我比林皎大几岁。”
嬢嬢笑着道：“是本地人吧，你倒是和我认识的一个人有点像。”
还真说不准，南京就这么大，林皎好奇道：“嬢嬢，谁啊？”
“你苓苓阿姨，还记得吗，她是我曾经主治医生最喜欢的徒弟，来家里看过你，还送了你一把长命锁。”嬢嬢怀念道，“可惜后来她生孩子后，就很少再出来了。”
沈在空眼睫颤了颤，语气有些艰涩道：“嬢嬢，你说的是，温苓吗？”
嬢嬢一惊：“你，你认得她？”
“是家母。”沈在空沉声道。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缘分惊了一下，嬢嬢立马问道：“你母亲现在好吗？”
沈在空道：“她十多年前就去世了。”
餐厅一片寂静，半晌，嬢嬢喃喃道：“抱歉啊，孩子……”
沈在空摇了摇头：“没事，她自从生下我，身体一直不太好，过的也挺痛苦的，能够解脱，我为她感到高兴。”
人活到一定岁数，身边那些老友有的早早撒手人寰，有的也就这两年的事了，但温苓这样年轻，却红颜薄命，嬢嬢也不免心中一阵难过。
“孩子，这么多年，辛苦了。”嬢嬢看着沈在空，温柔道。
嬢嬢不知道沈家太多事，她只知道一个年幼丧母的孩子，一定曾饱受痛苦。
“有空可以来我这坐坐，跟你说说你母亲曾经的事。”嬢嬢轻声道，“她跟着她师父，在我这待过很长一段时间，还有一些老照片，你想要的话，我拿来给你。”
林皎着实没料到，普通吃餐饭，居然还牵扯出了长辈们的纠葛。别的暂且不提，他有些担心沈在空。
借着桌子的掩护，沈在空轻轻拍了拍林皎的手，示意他没事。
吃过饭，他们本想多留一会儿陪陪老人家，却被嬢嬢赶走：“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陪着我这个老太婆干什么。”
于是他们在天还未暗的时候回到了学校。
“对不起啊，没想到还勾起了你的伤心事。”走在校园昏黄的小道上，林皎轻声道。
“真的没事。”沈在空拉过林皎的手，放进自己风衣口袋，天气已经转凉，林皎本身气血不足，时常容易四肢冰冷。
“我母亲身体一直不太好，当年迫于压力生下了我后就一病不起，身体的防御系统崩溃后什么病都来了，不仅是身体上的，她的精神压力也很大，一度被查出有抑郁倾向，她最后是胰腺癌走的。”沈在空缓缓道，“那年我十二岁，她病魔缠身的样子，我现在都还记得，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让我走吧’。”
“那时候年纪小，明白死亡是什么，却无法真正理解死亡背后代表的含义，我看见她这么痛苦，就去找我父亲说，为什么不让妈妈走。”
沈在空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父亲勃然大怒，将我禁足在家里，整整一个月没让我去见母亲。”
这太不合常理了，作为一名父亲，面对尚且年幼的孩子，不应该是这样的态度。很快，沈在空就解答了他的疑惑，
“我的出生是一场意外，我父亲和我母亲是自由恋爱，年少时感情很深，母亲生下我姐姐后的十年，我父亲都没让她再要孩子，就是担心对母亲的身体造成损伤。”
“但随着我姐姐长大，她明确表示了不会继承沈家，我母亲很爱我的姐姐，她尊重孩子的选择，所以沈家的亲戚们便开始给我母亲洗脑，要她再生一个孩子。”
“世家大族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沈家一个族叔盛气凌人道，“既然你不生，就给方儒再找一个女人，把孩子过继到你名下。”
这些话当然是瞒着沈方儒说的，他们拿准了温苓的性子不会去告状，也利用了她单纯善良的性格。
沈在空至今无法理解母亲是怎么想的，总之，没过多久，温苓查出来怀孕了，而那时的她，已经快四十岁了。
流产对身体的伤肯定比生产要小，为此，沈方儒想也不想准备了做无痛人流的团队，他理所应当地认为温苓会听他的。
只是没想到，温苓在做人流的前一晚，摸着自己的小腹，整夜未眠，第二天，她告诉沈方儒，自己要生下这个孩子。
“所以我对于沈家来说，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工具人，不过我还是很感谢我的母亲，毕竟她为了生下我，自己也没了半条命。”沈在空漠然道。
他不理解母亲的做法，小的时候，甚至怨恨过温苓，既然不爱他，为什么要生下他。
一个不被父母所期待出生的孩子，一个用自己降生剥夺母亲健康的孩子，可想而知，沈方儒不会有多喜欢他，尤其是温苓死后，沈方儒一心投在工作上，很少回家。
“所以我是我姐姐带大的。”沈在空道，“我姐姐本可以高中就出国读她喜欢的专业，但为了照顾我，硬生生在沈家熬到了我长大。”
姐姐看出了父亲对弟弟的排斥，也发现了弟弟可能存在的心理问题，她实在不放心这父子俩单独相处，也幸亏有她在，多年来沈在空和沈方儒维持着并不怎么熟悉的父子关系。
这对于两人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听到这，林皎突然停住了脚步。
沈在空察觉到身边人的动静，也随之停下，他温声询问：“怎么了？”
林皎猛地扎进沈在空怀中，沈在空失笑，用手摸着怀中人的头发。
“这是怎么了。”
林皎闷闷道：“苓苓阿姨一定是爱你的。”
沈在空顺着他“嗯”了一声，但显然没把这话放心上。
林皎抬起头，认真道：“苓苓阿姨自己就是医生，她肯定知道生下你的后果，但她还是选择了你，说明她肯定期待你的降生。”
沈在空温和地笑了笑：“你说得对。”
“所以你才不是没人爱的小孩。”林皎把头埋回去，小声道，“苓苓阿姨爱你，你姐姐爱你，我也爱你。”
我也爱你。
沈在空恍然，他们在一起至今，竟然没有对彼此说过这句最常见的表达爱意的话。
“皎皎，再说一次好不好？”沈在空沙哑着嗓音，诱哄道。
林皎后知后觉有些羞赧，他扭扭捏捏地凑到沈在空耳边，说话间带起一阵阵气流，惹人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