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皎站在廊桥,看到来电信息诧异了一下,随后他接起,“喂?慎学姐。”
慎妍爽朗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本来没抱希望,没想到能联系上你,想来你最近忙,我就长话短说了,赵月淮说你男朋友托她给你个东西,什么时候有空我们送来。”
林皎只短暂疑惑了一秒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是如何认识的,但对他而言,沈在空转交的东西更为重要一些。
“好,我一会儿找人来学校取吧。”林皎礼貌道,“多谢。”
别墅里大大小小的医疗器械堆满,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穿梭其间,白茫茫的一片,压的人喘不过气来。林皎远远地看着护士给嬢嬢扎针,朝夕相处没觉得,如今远远看去,嬢嬢确实憔悴了很多,面色也不复从前的富有光泽,只有那一头乌黑的卷发一如往昔。
以前从未想过,亲人有一天会离自己而去,当然,也不敢想。
手机很快又响起,这次来电的是沈在空。林皎低头看了屏幕两秒,接起。
“喂?皎皎,这两天怎么了,我很担心你。”沈在空有些焦急的声音传来。
林皎无声笑了笑,轻声道:“没事,就是家里最近有些乱,我没什么空闲时间。”
沈在空仍旧没放下心:“是很棘手的事情吗,需要帮忙可以找楼秘书,我吩咐过的。”
林皎眨了眨眼:“不是生意上的事,你别担心。”
沈在空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应该是沙漠里的信号又不是很好了。
“要不……我……还是回来……”
林皎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着语气的平和稳定,“你在研究院好好工作,我等你回来,空下来会给你回消息的。”
饶是林皎有意隐藏,语气中焦躁和烦闷的情绪还是通过听筒准确传达到了沙漠。
沈在空静了静,答道:“好。”
他开始嫌自己管的太多么?沈在空不由得惶恐,他开始不耐烦了。
电话两边同时静了一会儿,最后传来沈在空温柔的声音:“皎皎,我不吵你了,我接下来可能要进一个保密项目组,两个月不能发消息。”
“我们两个月后见,好吗?”
林皎眼眶酸酸的,他知道自己的情绪不对,说话的语气也急了些,但他真的做不到和往常一样开开心心,没心没肺。
于是他艰涩道:“好。”
这是他和沈在空的最后一通电话,也是他今后数次午夜梦回,一个字一个字咀嚼过去的良药。
“喏喏,这个是小沈给你的吧。”嬢嬢从司机那接过小布袋,询问道,“我记得你小时候,我给你做过差不多的一个玉佩,可惜弄丢了,小沈上次问我玉佩的细节,我就跟他说了。”
林皎没想到沈在空会给自己一枚玉佩,上面雕刻着锦鲤和四个小字:平安喜乐。
“正好明天拿着这个去庙里开开光。”嬢嬢絮叨着,“真好,能有个人替我想着这些……”
林皎的手指不自觉摩挲着手中的玉佩。
医生给出的时间是还有一年,只是大家都没想到,一向心态好积极乐观的老太太会一夕之间一病不起。就在从寺庙回来的那天,林皎将平安符挂到花园的树上,回头便见到了令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嬢嬢似乎想起身去拿一个花瓶,没料到手一松,花瓶直直掉落,摔在地上,老太太被这声音吓懵了一瞬,随即她眼前一黑,就要往地上倒去。
还好佣人多,及时扶住了她,林皎冲过来将愈发瘦小的老太太抱进怀里,他朝四周大喊:“全都让开,联系医生,马上去医院!”
急诊室的光亮了五六个小时,林皎麻木地签着病危通知书,他完全听不进医生说的那些“并发症”“复发”“无法手术”,他只知道嬢嬢可能真的要离开自己了。
有人说钱能延长寿命,但林皎只在嬢嬢日渐青灰的脸色上看出,钱只能延长痛苦的时间。在此之前,林皎从未想过这么多的管子能插在那么瘦小的身躯上。
林皎日日夜夜守在病房,有时候姨妈会和他一起陪着老太太说话,虽然老太太清醒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有时候是林一洲劝林皎回去休息,但他从未答应过;林蔚然来的也很勤,她还是学不会说软话,一来就是检查设备和嬢嬢的身体状况,时不时教训他们几句又给老人家吃高糖高油的食物。
恍惚间,林皎觉得他们家好像回到了他小的时候,姨妈一家还没有移民英国,林蔚然没有久居杭州,颐和公馆每天都是热热闹闹的。
每当这时,林皎手就会不自觉的颤抖,是激动的抖,他甚至看到了那个还年轻的嬢嬢,穿着时尚的衣服,和老姐妹逛街回来。
直到姨妈担忧的眼睛出现在面前:“皎皎,你也需要看医生。”
林皎这才惊觉,自己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指甲嵌进肉里,已经出了血。
林皎不是讳疾忌医的人,他也清楚的知晓自己的状态不对,但他不想花费时间在治疗自己身上,于是他哀求姨妈:“你不要告诉妈妈,好不好,我,我想多和嬢嬢待一会儿,我想多看看她。”
姨妈侧过头,似乎是不忍看到他的眼睛,又似在借这个动作抹去眼角的泪水。
“好,姨妈答应你,我们一起陪着老太太。”
人生处处是遗憾,有的时候我们准备好了做一些事,事却先我们而去。
南京近来阴雨绵绵,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林皎笑着将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他弯腰整理着床头柜上的药,一边嘴里念叨着:“这个吃过了,这个一会儿我们吃完饭再吃……”
“喏喏啊……”
林皎动作一顿,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弯腰去听:“嬢嬢你慢点儿说,我听得见。”
“今天天气好,扶我出去吹吹风吧。”
林皎轻快道:“行,我找医生拿个轮椅。”
“不,你扶着我就行,我不坐那玩意。”嬢嬢想支起身,林皎见状连忙扶着她靠上床头。
林皎微微蹙眉:“我担心你……”
“坐轮椅多难看啊,你知道嬢嬢的,最要好看啦。”老太太俏皮地眨了眨眼。
林皎无奈道:“行,那咱们慢慢走。”
“喏喏啊,你说,人活着为了什么呢。”嬢嬢今日难得的有力气,话也比平时多了些。
林皎乐的老太太多说说话,别闷在心里。“人活着,大概是为了自己爱的人,和爱自己的人?”
嬢嬢笑了笑:“对咯,但最重要的是,人要快乐的,舒服的活着,而不是每天躺在床上,人事不省,你说这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林皎终于明白嬢嬢今日拉自己出来是要说什么,他面色微微一变:“嬢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