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洲确实有些力不从心,他一个学IT的,虽说辅修了商科,但也远远不到能管理这么大一个公司的程度。
“那你来就有用了吗?”林一洲道,“你还只是个大学生!”
林皎淡淡笑了笑:“很多趁火打劫的不是咱们自己人,是秦家人,这些年两家利益往来早已密不可分,走吧,去降服这些老骨头们。”
林一洲瞪着眼看林皎从容的背影,咬牙跟上。
“事先说好,解决完手头的事你就乖乖给我回去休息,该看医生就看医生,该调节就调节……”
“没什么好再调节的了。”林皎停住脚步,侧脸绷紧,如同一尊完美的机器人,“哥哥,我需要一些事情让自己分神。”
林一洲哑声,弟弟不再是从前那个任性的掌上明珠了。林一洲觉得,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遭遇这些变故,都会受不了的,林皎身上确实有着旁人所没有的韧性和根骨。
该说不说,林家和秦家合力培养出来的孩子确实有两家的风范,不仅有林蔚然的雷厉风行,还有秦彦俊的深不可测。秦老爷子早些年就说过,秦家子辈里,最适合从商的其实是唯一没有走这条路的林皎。
林一洲很看不上秦家的明争暗斗尔虞我诈,对此嗤之以鼻,但如今看来,秦老爷子所言非虚。
林皎如同一柄出鞘的剑,震慑着蠢蠢欲动的股东和高管,在会议室足足待到下午,换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林一洲已经彻底服气,这几天他最头疼的就是和那些老头子打交道,都是能避就避,林皎倒好,主动叫人过去。
林蔚然的秘书小跑着走到会议室门口,听到里面一声巨响,他迟疑地顿住脚步。在一旁种蘑菇的林一洲见终于有自己发挥的场地,他起身走过去道:“先别进去,你小林总在忙。”
秘书面露难色:“这次来的,是秦家的人。”
林一洲还没反应过来:“秦家?里面不是一堆吗?”
“是秦老爷子的亲弟弟,小林总的小爷爷。”
那确实只能让林皎来见,而且林一洲没记错的话,这位不是很早就放权出国了吗,怎么会……
会议室的门被打开,里面的人鱼贯而出,最先走出来的脸色都挺难看,看上去像是被训成了孙子。
秘书和林一洲探头看向会议室,林皎坐在最上首,面色沉沉,看不出喜怒。似乎是注意到门口的两人,林皎抬了抬眼,惜字如金道:“什么事?”
秘书走进去,小声道:“接到秦家的电话,秦老爷子的弟弟要来。”
“弟弟?哪个?”林皎怔了怔,“我小爷爷?”
林皎放下笔起身,拎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到哪了?怎么不跟我说。”
秘书跟在他身后,快速道:“十分钟前来的消息,这会儿应该快要到集团楼下了。”
秦家祖传的子孙多,但和这一代一样,秦老爷子只有那么一个一母同胞的弟弟,秦家其他人的面子都可以随意踩,唯独这位不行。
林皎走到楼下时,一辆加长林肯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走下来。
“小爷爷,您来怎么没提前跟我说一声,差点没接到您。”林皎笑眯眯地迎上去,从保镖手里接过秦鸿的手,搀扶着他慢慢走着。
秦鸿虽年事已高,但精神面貌不错,面色看上去倒比林皎还要红润些。
“乖孙啊,这几天的事,我也听说了,辛苦你了。”秦鸿拍了拍林皎的手,“你爸爸的葬礼,我没能赶回来,唉,这孩子从小就有主见,真是造化弄人,要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林皎眼眸颤了颤,安抚道:“小爷爷,您别太伤心,还是身体最重要。”
秦鸿叹了口气:“你爷爷这些天一直不大好,我这才回来帮帮他,你妈妈怎么样?”
林皎回:“这几天好些了,我也想让她多休息几天,所以来帮帮忙。”
秦鸿笑了笑:“这几天没少被那些老头子为难吧,我这可收到好多告状信了,没送到你爷爷那去,我都帮你拦下了。”
林皎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是啊,谢谢小爷爷了。”
一楼还站着几个秦家的人,在大堂毫无风度地互相吐唾沫星子,见到林皎搀扶着的人,两眼都瞪直了。
“你个不要脸的老东西……哎呦老爷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秦鸿和蔼道:“我不来,怎么知道你们在欺负我孙子呢。”
那几人暗暗腹诽道这孙子也不跟咱姓啊,而且这不是人林家的集团么,您老凑什么热闹,面上殷勤道:“是是是,这点小事您托人支会我们一声就是了,看这误会大了……”
林皎一脸客气:“各位叔伯,今天我说话口气也有些重了,大家别介意。”
“能理解能理解,关心则乱嘛……”
“小林总真是年少有为啊……”
等人纷纷离开,秦鸿笑骂:“这群见风使舵的狗东西。”
林皎这回看明白了,秦鸿来还真的只是为了给他撑个腰。
林皎语气不由得松了松:“小爷爷,劳烦您大老远跑一趟,真是……”
秦鸿摆摆手:“顺路,我这次回来,主要是看看你爸爸,然后处理下遗产的事。”
秦鸿是丁克,没有后代,遗产确实被很多人虎视眈眈着。
“小皎啊,怎么说,对我的产业有兴趣吗?”秦鸿笑容一脸慈祥。
林皎顿了顿,“小爷爷,我不合适……”
“没什么合适不合适的。”秦鸿打断他,“先别急着拒绝我,就算是为了林家,多点东西傍身也是好的。”
“这也是你爷爷的意思,你爸爸这一走啊,你在秦家的地位必然有所影响,现在我和你爷爷还在,若是有朝一日作古,不知道要被那些鬣狗欺压成什么样。”秦鸿哼笑,“早说让你爷爷别跟个种马似的,现在好了……”
林皎不好对长辈的私生活发表什么看法,遂只是敛眉微笑。
“行了,我这辈子也没个一儿半女,以后的家产还是要交给你和思危,我和你爷爷商量了一下,思危要接手秦家,这着实是个挺大的麻烦事,我这些零零散散的国外产业用不着怎么花时间,到时候找个职业经理人替你打理,也不用费你的心神。”秦鸿慢慢道,“你学的专业啊,也好,就该这样,要是跟你爷爷似的,沾染上一身铜臭气和脂粉香,可甩都甩不掉咯。”
“哦对了。”秦鸿站定,想起什么似的招了招手,“你大伯托我办件事,我这两天忙着处理遗产,也没落实,你替我去问问。”
保镖递上来一个文件,林皎伸手接过。
“这是,你父亲在西北研究院遇难的同事名单,很多都只是普通家庭,你大伯说能帮的帮一点,也算是给枫钰,攒点来世的功德。”
林皎手抖了抖,拆开这份文件,扯出一张白纸,他颤抖着从上到下一行行看过去。
在倒数第三行,他看见了熟悉的名字。
“乖孙,乖孙?”秦鸿担忧地看着林皎,眼前的少年仿佛被魇住了似的,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抖,不过一瞬的时间里,他额角冷汗不停滴落,双目赤红,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的不对劲。
不远处的林一洲见状面色一变,冲过来抱住林皎,“小皎,冷静一下,小皎,冷静……”
林皎喘着气,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但手指仍紧紧攥着手里的那张薄纸。
那张白纸轻飘飘落到地上,被指痕狠狠掐住的那一行上,分明印着三个字。
沈在空。
下一瞬,林皎像是身上那根弦终于断了,脱力般软倒在林一洲怀里。昏迷过去的前三秒,他看见林一洲大惊失色的脸,和周围人的惊呼。
不过他已经什么也不想管了。
西北的风沙太大,埋葬了他的亲人,祖国的脊梁太重,困住了他的爱人,至此今年,他惶惶不可终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