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过头时,刀已落。
头颅在木台上滚动着,发出'咚咚咚'的响声。
像是为它的主人喊冤,又像是无奈的叹息。
无头尸体倒在台上,鲜血染红了新雪。
表演结束,人群散去,纪鹞听到他们在小声嘟囔着,"连王爷都这么杀了………"
回去的路上,纪鹞坐在许瑾欢的马车上,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直到纪鹞掀起帘子,要下车时,手却被紧紧地扣住。
她侧头,看向紧蹙剑眉,眼角下撇的许瑾欢。
纪鹞轻移手腕,与许瑾欢十指相握。
"怎么?许大人,舍不得我?"
"纪鹞。",许瑾欢嗓音沙哑道,"若非我执意带王爷回京都,也许王爷可以战死沙场,清清白白地离去。而不是蒙冤入狱,有苦难言,连马革裹尸都是一场奢望。"
"可让王爷回京都,是先帝的旨意,又怎是你的错?"
许瑾欢垂下眼眸,"一切都源于那年大战,我少年时犯下的错,怕是一辈子,都无法弥补。"
纪鹞抬起另一只手,挑起他的下巴,"许大人,世事无常,谁又能不犯错呢?"
许瑾欢微红的凤眼,望着纪鹞,"可错有大有小。"
纪鹞的手指,放肆地摩挲着他的嘴唇,一遍又一遍。
即使许瑾欢欲要侧头躲开,也被纪鹞强势掰回。
直到,许瑾欢的嘴唇,嫣红似血,她才肯放开。
"纪某倒是觉得,许大人最大的错误,便是拒绝当我的压寨夫人。"
"纪鹞,莫要胡言。"
纪鹞未理会许瑾欢的斥责,径直走下马车。
她察觉到,手掌上黏黏糊糊,垂头看去,掌上是斑驳的血迹。
纪鹞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这是许瑾欢的血。
脚刚踏入府内,就听到后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纪鹞抬头望向声源处,是郡主所在的地方。
杜予落沿着石板路,快跑到纪鹞的面前。
"都怪我,是我没看好郡主。",杜予落咬着唇,"郡主已经哭了很久了,都干呕到只能吐酸水了,要不……你去劝劝?"
纪鹞一边将披风交给杜予落,一边向自己屋内走去,
"郡主怎么知道的?"
"应该是周护卫,告诉她的。"
"她亲眼看到,王爷被斩头了?"
杜予落摇头道:"我与周护卫,一起拦住了她。"
"那便无妨,让她尽情地哭吧。等她真正明白自己现今的处境,便没有如此肆意的机会了。"
纪鹞进屋,坐在榻上,闷头喝了一碗苦药。
她用手指捏着,昏昏沉沉的额头,准备闭目养神。
屋外郡主带着哭腔的嗓音,不停地喊着,"纪鹞,你给我出来!"
纪鹞被吵得头痛欲裂,"杜予落,把她赶回去。"
她刚说完,门便被一脚踢开。
只见郡主哭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纪鹞。
郡主呜咽一声,道:"你凭什么……不让我去看父王?"
"看什么?看他是如何被定罪?还是看他如何被斩头?"
"你……",郡主恼怒地将手中的剑,抵在纪鹞的脖子上。
她接着道:"父王他有何罪?他是含冤而死的,你有什么资格,这般说我父王?
纪鹞嘴角勾起冷笑,毫无慌张之意,"那你可找错了人,毕竟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可以是尚啸苍,亦或是端坐龙椅之人,但唯独不是我纪鹞。"
郡主皱起秀眉,怒道:"若不是你,我又怎会见不到父王,最后一面?"
纪鹞垂下眼眸,讽刺道:"你们这些权贵之人,最会拿寻常百姓来出气。欺软怕硬,自出生时,便深深刻在你们的骨子里。"
郡主将剑头有向前递了几寸,"纪鹞,本郡主说不过你,我要杀了你!"
纪鹞邪魅地笑着,用手指撇开锋利的剑头,"'你敢杀人吗?"
郡主双手握住剑柄,重新对准纪鹞,"我……我当然可以。"
可她绝望的泪水,出卖了自己。
纪鹞接着道,"我若死了,你们怕是要流落街头,被人所欺。"
"本郡主,不稀罕。"
纪鹞见与她说不清,便看向郡主身后的周生,"你过来,把她给我领走。我只容她哭一天,明日若再哭,我纪鹞定将你们赶出去。"
定隆六年,年末。
被藏在寝殿,近月余的先帝,终于迎来了自己的葬礼。
新皇脱下龙袍,穿上了粗糙的孝衣,于朝会上,数次哽咽道:"逆臣已伏法,然朕每思先帝,痛彻心扉。国贼虽除,大行皇帝山陵未安,此朕之深罪也!"
自此,开启了以日代月,长达二十七的国丧。
宫阙、城门,挂起长长的白幡,随风扬起。
林庭春的彩幌被摘下,妓坊的花牌蒙上白布。
连临淮最喧闹的市集处,也吊上了白灯笼。
整个京都变成一座巨大的、庄严肃穆的灵堂,只有寒风穿过白布缝隙的响声,像无尽的哭声。
所有官员,皆穿素衣,每日分批到皇宫哭丧。
臣子们趴在地上,悲痛的呜咽声,此起彼伏。
直到丧期的第三日,手握鸠杖的尚穆岭,以及阴鸷狠厉的尚啸苍,才姗姗来迟,来到先帝的灵前,为其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