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想你何时会来。”
面容姣好的金发女人俯身放下一杯香草茶,茶的热气与室内的香薰混合在一起,蒸腾出温暖的香气。
伊娃收回看向墙上时钟的视线
“你好像料到了如今这个局面。”
贝蒂利亚坐回了沙发里,从容地说“格雷厄姆博士相比起他要容易读懂得多。”
伊娃拿起桌上的香草茶,将它捧在手心,低声道“在我看来却恰恰相反。”
自从她离开精神病院以来,贝蒂利亚就从来不与她产生任何联系。虽说伊娃也不甚在意,但现在想来的确不太自然。在这段时间里,这个女人便一直在等着事情发酵成现在这个局面吧。
伊娃抿了一口香草茶,弯起嘴角
“你很聪明,贝蒂。”
她并不排斥这种聪明。
“你可以做我的眼睛。”
伊娃轻声道,抬眸看向她。
贝蒂利亚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碧蓝色的眼睛,像海蓝宝石一样沉静而熠熠生辉,她从前倒是没有发现她的眼睛这样好看。
贝蒂利亚显然早就准备好了,她微笑着说“你对于格雷厄姆博士来说也很特殊。”
伊娃睫毛轻扇,怀着隐约的猜测,她明知故问“如何特殊。”
“你应该知道。”贝蒂利亚不急不慢地引导着。
听了这话,伊娃垂眸看着手里的杯子,沉默片刻,说出了自己长久以来深埋在心中的猜想
“他在我身上寻求的是汉尼拔·莱克特塑造的阴暗面,亦或是,寄托他自己对黑暗的渴望,与我本人无关。”
贝蒂利亚温柔平静的声音响起
“你打算离开他吗?”
手指停在杯沿,伊娃绸缎一样的白金色长发从肩膀丝丝落下,遮住她的面庞。
一瞬间,房屋内静得出奇。
伊娃并不回答,她一直静静凝视着手里的茶杯,好似没有听见贝蒂利亚刚才的话。
贝蒂利亚望着伊娃,她有着过于纯洁而苍白的皮肤,她的眉间寄着哀思,眼中积着冰雪,嘴里含着香甜的毒酒,手上染着炽热的血液,像是橱窗里最精致最特别的洋娃娃。
她与她分开的时间里,贝蒂利亚对做了无数次自我暗示和心理咨询才堪堪度过PTSD。回忆起佛罗伦萨的经历,她不止一次地感到后怕。当她用清醒的目光审视自己对这个少女的态度时,也发现了一切都如此扭曲。
只是,伊娃救了她,她也迫切地想为她做些什么。
她会愿意吗?
贝蒂利亚怀着隐秘的期待等待着她的答案。
而现在,那双银灰色的眸子正平静地看穿了她的一切心事,却一言不发。
伊娃笑了笑
“或许吧。”
她的双手紧握着茶杯,指节泛着白。
过了一会儿,在贝蒂利亚的注视下,伊娃慢慢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子与桌子相触,发出清脆的响声。
贝蒂利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已经热气消散的茶水,起身道“我去重新沏一杯。”
说着,便拿过伊娃身前的茶杯进了厨房。
她拿起茶壶,将杯子里的茶水满上,带着茶杯走了回去。
伊娃看着墙上的时钟静静出神
茶杯再次放在伊娃身前,她回过头来看向贝蒂利亚。
“你觉得这是罪过吗,贝蒂?”
“人向来是贪婪的。”贝蒂利亚回答道“我相信格雷厄姆博士也不例外,他在寻求超出日常生活之外的事物,并将之私藏。”
伊娃逐渐弯起嘴角
“这是罪过吗。”
贝蒂利亚的手指颤了一下,压抑着摇动的内心,她思忖片刻,从喉咙深处挤出那个答案
“这是…贪婪。”
贝蒂利亚不喜欢威尔,伊娃是知道的。
她对他的厌恶来源于自己,伊娃也是知道的。
但贝蒂利亚关于威尔的事未曾说谎,她只是有选择地说出部分的真相,以便引导他人的想法。
那么,说出真相是罪过吗?
或许这是一种贪婪,和威尔的贪婪如出一辙。为夺取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设下陷阱,等待猎物失足的一刹那。
说谎者傲慢,而隐瞒者贪婪。
……
从贝蒂利亚的家中出来,时隔多日,天上又一次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雪。
“你最好坐我的车回去。”
贝蒂利亚在公寓的大门前撑着伞。
雪下得不大,一落在伞上就化得没影了。
伊娃看着外面泛着灰蓝色的天空,微笑道“我已经不是小孩了,贝蒂,我知道该往哪里走。”
一粒雪飘落在她扇子一般的睫毛上,她眨眨眼,银眸看向不知何处。
贝蒂利亚的手在口袋里张开,又合上,只道
“你随时可以过来。”
少女微颔首,便只身踏进雪花纷飞里,再也寻不见。
贝蒂利亚看了一会儿,便收伞回了公寓。
角落里,黑影一闪而过。
……
当威尔回到家时,时间已近傍晚。
雪从中午开始越来越大,天色也越发晦暗,到了这时路面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
他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不禁感到心头一阵烦闷忧虑,于是便干脆收拾东西提早回了家。
天空是沉如水的靛青色压下来,让我想起莎士比亚所说的hideous winter。
他一路上脑海中都盘桓着这一句话,他有些记不清那是什么时候听见的话,他接受过的教育关于罪恶、谋杀,不关于诗歌,但这句话的出现伴随着伊娃轻柔的声音,因此他至少知道这是伊娃说的。
站在家门前时,昨夜的场景仍旧挥之不去。
威尔将钥匙插进门锁。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群狗狗应声围上来,屋内却异常昏暗。
威尔蹙起眉头,进门伸手打开墙边的灯。
屋内空无一人。
“伊娃?”他试着呼唤,但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威尔眉头紧锁继续往前走,看见了客厅桌子上的一张纸条。
他走过去拿起来,只见上面用娟秀的花体英文写着
“今日去杜莫尔医生家里小坐片刻,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