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娃不在,一阵奇异的轻松感向他袭来,好似本该如此。
威尔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拨通了贝蒂利亚的手机号。
短暂的提示音过后。
“喂?”贝蒂利亚的声音从另一头穿了过来。
威尔捏着纸条“你好,杜莫尔医生,我想知道伊娃是否在你那里。”
短暂的沉默过后,贝蒂利亚平静地说“……她四个小时前就离开了。”
威尔心跳滞了一拍
“她有没有说她要去哪里?”
“她没有。”贝蒂利亚淡淡道“我以为你和她会对彼此更加心照不宣一些。”
威尔听出了贝蒂利亚口中若有似无的嘲讽,但他现在没心情管这些,他一字一句道。
“告诉我她在哪里。”
“我说了我不知道”贝蒂利亚的声音仍旧波澜不惊“但伊娃知道她该去哪里。”
威尔紧攥着纸条,他回忆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低声道
“关于颜料的事…关于我让你保管的秘密,你告诉她了?”
“她没问,你最好开瓶红酒庆祝一下。”
听了这话,威尔一时心情复杂。
贝蒂利亚听着电话那头没了声音,给出了最后的忠告“权当提醒,格雷厄姆先生,不要在她面前说谎。”
说完,贝蒂利亚便挂了电话。
冰冷的提示音在房间内不断回荡,屋外的雪花纷纷扬扬。
……
当午后的雪花飘在淡金色的发丝上,逐渐化成了水。
当周围的路人因为寒风交错而行色匆匆。
有人在少女的头顶撑起了一把伞。
银灰色的眸光投过去,那是一位素未谋面的青年,约莫二十四五岁,他穿着石青色的大衣,一头褐色的短发利落干净,他的双眸有着青年的坚毅与孩童般的纯粹。
“兰德尔。”他直勾勾地盯着伊娃,好似用手狠狠抓住了老鼠的尾巴“我叫兰德尔。”
伊娃平静地看着他,并没有被他奇怪的举动吓到。
“谢谢你的伞,兰德尔。”她温柔而礼貌地说。
说完,她拾步边要离开。
“莱克特小姐。”
兰德尔的一声呼唤让伊娃停了下来。
他依旧为她举着伞,肩膀上落了几片晶莹的雪花。
伊娃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淡笑道“我不姓莱克特。”
兰德尔站在原地,从上到下打量了伊娃一回,视线从她纤细的脖颈游移到她玉葱般的指尖,又绕回她的眼睛上。
那赤裸的视线,仿佛要将她浑身的衣装剥离殆尽。
“请…跟我来。”
伊娃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但她也并不想逃走。
眼前的男人眼底有着她很久没有见到过的欲望,那并非男人对女人的□□,也并非猎人对猎物的食欲。
威尔的眼睛被迷雾笼罩,贝蒂利亚的欲望被恐惧埋藏。时隔多日再次看到这样的一双眼睛,甚至有些不适应。
但她仍旧为了这样一双眼睛再次驻足。
兰德尔就这样撑着伞带着伊娃离开了,他们的身影淹没在人群里,仿佛从未来过。
……
巴尔的摩自然历史博物馆。
古生物褪去皮肉的包裹露出身体里尖锐嶙峋的骨骼,成为最原始的武器。兰德尔站在一座穴熊的复制骨架前,仰起头出神地望着它的牙齿。
“我在这里工作了三年,但每次看见它的时候还是会惊叹。”
“你对它很着迷。”
“我第一次见到莱克特医生时很害怕他问我任何问题,但他一眼就看穿了我那令所有人都感到恐惧的兴趣。”兰德尔双手扶着栏杆“那时我10岁。”
说着,兰德尔转头看向伊娃“当我得知他被关进笼子里,我就明白我必须去找你。”
“我在你的屋外遇见了另一个男人,他像螳螂举着刀一样举着自己的手枪,在你的窗外虎视眈眈。我废了很多功夫才了结了他,但那时已天明。”
“那天早晨你带着一群野兽闯入那片树林,我才终于见到你的样子。你对我留下的痕迹视而不见,也太过平静,我便确信我没有找错人。”
伊娃望着穴熊的利齿。
“那你现在何不动手。”
“想要加害于你的人像秃鹫一样在猎物附近徘徊,我已经不是其中一员。”
自那日以来窗外就不时想起窸窣的声响,有时是两个人,有时是三个人,不管她去哪里,那脚步声都不远不近地跟着她。梅森·维杰为了确保他用来钓汉尼拔的鱼饵不会逃跑费了不少心思。
当然,跟踪她的也包括身边这位兰德尔·蒂尔先生。
“你应当知道那间屋子里还有一位FBI的犯罪侧写师。”
兰德尔思索着
“你会告诉他吗?”
“不会。”伊娃微笑着“你出现在我面前是为了让我远离那些秃鹫,那么我们理应互相照顾。”
兰德尔注视着伊娃的侧脸,他的目光片刻都不曾离开她的脸颊
“互相…照顾。”
疑惑与渴望从他那双小兽一般的眼睛里透出来。
“或者你也可以用那双牙齿咀嚼我的血肉,如果你想的话。”
她视线投向穴熊的利齿“那样或许会更有趣。”
兰德尔的出现让她回忆起了一些事情,关于爱情与谋杀。他们曾经也这样互相照顾着,但与日俱增的欲望和绝望最终勾起了他尘封已久的食欲。
他现在还想吃掉她吗?
兰德尔又是否会杀掉她呢?
“我不会杀了你。”兰德尔再次强调道。
他的纯粹引起了伊娃的轻笑,她缓缓道
“我们本该对对方视若不见,但你偏偏选择了另一条道路。”
“我不在乎你喜欢我或讨厌我,兰德尔。当时光慢慢过去,一个窥见你所有阴暗秘密的人总会在最终引你朝她拿起屠刀。”
“若你爱我,则你爱你自己。若你恨我,则你恨你自己。若你自恋,则我是你的情人;若你自卑,则我是你的仇人。”
“你在我的身上,看见了谁?”
说完,眼前的穴熊骨架也差不多看腻了,伊娃转身朝博物馆门外走去。
兰德尔站在原地,一直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却没有将她拦下。
外面的雪早就停了,地上的雪却已积到了脚后跟那样厚,踩上去沙沙作响。街上的行人已去了大半,她独自行走在街道上,在沉黑的夜色中感到久违的平静。
伊娃的脚步并不快,她在雪地中漫步着,寒冷的空气与寂静中的孤独一同被她吸进去,在肺里滚了一圈又被吐成一口白雾,在空中消弭。
若她也能成为这团白雾便好了,痛苦与快乐都在空中一并消弭,无人会注意,那么她或许便能在某个时刻重新化作大海里的一滴,并不被任何人舀起,也并不作任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