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伊娃带着一身寒气回到家里,已将近入睡时分。
一听见门口的动静,威尔便从客厅的沙发上站了起来,他穿着黑色的针织毛衣,外套还搭在沙发靠背上,他的眉间皱纹似乎深了些许,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复杂而担忧地看着她。
温斯顿跑到伊娃脚边仰起头,伊娃伸手摸了摸,平静自若地笑着“怎么还不睡?”
分不清这话是对温斯顿说的还是对他说的,威尔嘴唇动了动,话先他的思绪一步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伊娃这才抬眸看向他,她收了手,将羊毛的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口的衣架上,露出里面柔软的纯白毛衣裙。
“今天雪下得好看,不禁走得慢了点。”
她朝威尔走了过去。
威尔低声道“杜莫尔医生说你很早就走了,你却电话也不接……我很担心你。”
伊娃散步时走得虽然慢,但也走了好几个小时,当下不免觉得小腿有些酸痛。她走到沙发前坐下,与他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好似昨夜与今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何必担心,我不是回来了。”
轻柔的声音逐渐抚平了威尔心中的焦躁。
威尔在这极度的安宁中不禁生出一丝迷茫。
他在等待伊娃回来时已想了许久,关于他们的关系,关于他们未来的去处。
而伊娃对此视若无睹。
……
凌晨五点,伊娃睁开了眼睛。
威尔正酣睡,伊娃静静地凝望着黑暗的房间一角,轻手轻脚地坐起了身。
伊娃的手再次伸进衣柜里,从一个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接着坐到床头柜旁的地板上,将身子倚着柜子,望着手里的钥匙出神。
威尔的所有举动都瞒不过她,自她从梅森·维杰的宅邸回来后床头柜的第三个柜子就锁上了,与此同时她还收到了那管群青。
若要知道威尔是否在那管群青上说了谎,她直接问贝蒂利亚便可,但她昨日仍旧选择了自欺欺人,为的不过是让残酷的真相来得迟一些。
但真相还是不请自来了。威尔其实与别人并无什么不同,所有人都爱艺术家,却从来不曾有人爱伊娃。
既然如此,如今便再没什么好怕的了。
当钥匙严丝合缝地进入钥匙孔内,伊娃感到一阵久违的心慌。
手指将冰冷的钥匙向右扭动。
柜子开了。
里面是一张被叠起来的画纸,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佛罗伦萨回来后仿佛就不再存在的心脏,如今急迫地跳动起来,好像要跳出胸膛。
指尖有些颤抖着将那张画纸打开,露出里面华丽而熟悉的花体字。
“我的爱人:
谎言,背叛,死亡,是我们组成话语的音节,无言才是永恒的痛苦,而如今我只盼望你能与我耳语。
将它们刺入我正雀跃的心跳吧,我会用鲜血回馈你的垂怜。”
……
当威尔起床时,他身边的床铺已经冰凉。
他下了床铺,从卧室的门里看过去,找到了那一抹倩影。
伊娃搬了个凳子坐在客厅的窗前,她背对着他,安静地望着窗外的飞雪翩翩。她金色的的睫毛在亮白的天色下显得越发透明。
威尔心中涌动着一股不安,他大步走过去,手先他的思考一步将伊娃面前的窗帘彻底拉上。
落雪不见了踪影。
深蓝色窗帘在她鼻尖不足一寸处严丝合缝,微光透过厚重的窗帘只能在她脸上投下一层阴影。
威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粗鲁,他忙解释道“靠近窗户会受凉。”
伊娃却并不看他,她顺势趴在窗沿上淡笑道“谢谢。”
威尔很不喜欢伊娃现在的样子,尽管她看起来和昨天没有什么区别。
她向来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除了关于汉尼拔·莱克特的事情以外。
威尔宁愿相信她恨那个男人,可是现在就连相信她恨他也不愿意了。
她应该对那个男人漠不关心,就像她现在对自己以及其他人那样,那样最好。
不安使威尔开了口“伊娃……”
“你没有什么事情忘记告诉我吗,威尔?”
伊娃轻声打断了他,她垂眸望着不知名的地方。
一种不详的预感瞬间将他包围,他愣了一瞬“…什么?”
话一出口,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紧盯着她,希望那个答案不会从她的嘴唇里说出来。
伊娃转头望向他,樱唇轻启
“我一直在等着你告诉我。”
威尔一阵头重脚轻,贝蒂利亚昨天的忠告还历历在目,他攥起拳头,一时说不出话来。
撒谎、还是实话?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接着他便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地断开了,就像一根被磨尽了的琴弦,在垂死挣扎之后发出了一声不和谐音,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