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尼拔走到她的面前,俯下身,温热干燥的手掌覆上她的脸颊,淡笑着说
“有没有哪里感到不舒服?”
安娜摇了摇头。
他于是转过身对那亚洲女人说
“千代,你可以教她如何保护自己。”
而后他又低声对她说
“安娜,我和伊娃在适当的时候会回来接你。”
那句话是承诺,更像是永远拿不到的金苹果。
她本能地遵从他说的话,就像是千代一样,即使汉尼拔已经离开,她们仍按照他的嘱咐生活着。
千代开始教她如何从树林里获得食物和材料,如何击退林中不怀好意的偷猎者,逐渐让她学会了生存技能。
千代说自己看着汉尼拔·莱克特成长为一个野兽,但无法阻止。
这个家里除了她们两还有第三个人,一个被关在地下室里的老爷爷,他形销骨立,浑身脏臭,精神恍惚,全靠千代分给他一点食物和水活下去。
有时他痛哭求饶,有时他破口大骂,大多数时候他都安静地呆着,似乎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的理性。
“那是谁?”安娜问。
“一个罪人。”千代的眼里全是厌恶,还有一丝无可奈何的悲哀
从千代的只言片语里,她逐渐明白,那个爷爷在饥肠辘辘时吃了汉尼拔的妹妹,千代那时想要阻止汉尼拔杀了他,却得到了汉尼拔的一句话。
“那么他教给你来处置。”
杀还是不杀,千代被道德和恨意牵扯着,与这个罪人一同被关进这个病态的牢笼,寸步不能挪,直至二十年。
安娜陡然意识到她也和千代一样被关在这里,枷锁却透明无形。
那枷锁叫弑母的罪孽,叫对汉尼拔·莱克特的依赖。
漫长的等待让她逐渐开始胡思乱想。
莱克特先生什么时候才会来接她,接她去哪里,伊娃又是谁,为什么回忆起这个名字时大脑总是像被擦掉的黑板一样一片空白。
“谁是伊娃?”
她问起千代,然而千代对这个女人也知之甚少。
千代只能告诉她“汉尼拔说是伊娃让你诞生。”
诞生?母亲?
她记忆里的母亲只有那个被她亲手害死的女人,那女人不叫伊娃。
但是母亲……
安娜无可避免地对这个名字产生了眷恋和恨,连带着那个叫做伊娃的女人。
唯一一次得知关于伊娃的确切消息,是一年前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
那天千代读了报纸,脸色骤变,然后就开始迅速收拾行李。
报纸上写着:连环杀人犯汉尼拔·莱克特落网。
这条新闻像是引动了一阵飓风,千代终于开枪射杀了地下室里那个牵绊了她二十年的枷锁,她对安娜说
“我要去找伊娃·怀特。”
那我怎么办呢?
安娜这样想,看着千代离开,她的牵绊再一次因为伊娃消失了。
伊娃到底是谁?
汉尼拔·莱克特为什么会落网?
千代为什么要去找伊娃?又再也没有回来?
为什么自己会有弑母的罪责?
而如今,为什么伊娃来到这里,汉尼拔·莱克特却不见踪影?
不完整的信息也能在千百个午夜梦回拼凑出完整的故事。
她要杀了伊娃·怀特。
……
伊娃看着倒在地上陷入昏迷的安娜,敛眸沉默。
她举起猎枪对准安娜的额头,回想着她在叙述时越发强烈的隐瞒和杀意。
心中的揪痛在她一次又一次的深呼吸中逐渐平息。
收起猎枪,她将安娜背起来,纤弱的身躯背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孩,吃力地朝密林深处一步步走去。
她跨过春草,跨过未化的雪堆,轻轻哼着幼时母亲唱给她的摇篮曲,从自己荒芜的回忆里挤出一滴清泉,喂进女孩干涩的嘴里。
来到陈旧破财的黑色木屋,这里充斥着女孩的生活痕迹,她虽然还小,但千代已经教授了她应有的生活技能。
把女孩放到她的床铺上,伊娃为她盖上被子。
“我们都在追寻心里欠缺的一块空白,不必囿于过去,但若虚假的爱与恨能够成为你冲破枷锁的动力,我会等你来杀我——伊娃。”
安娜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枕头旁边有这样一张纸条,娟秀的花体英文如同书写了一封邀请函,奇迹般地将她空荡的内心与密林之外链接,逐渐填满。
白金色头发银灰色眼睛的女人已经消失不见,安娜却在脑海里牢牢记住了她的样貌。
她在这偌大的木屋里上上下下,一如曾经的千代一样麻利地收拾起来。
背上轻便的包裹,戴上武器,安娜像是刚学会蹒跚学步的婴孩,笨拙却坚定地朝密林外走去。
我会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