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样沉了。

伊娃逐渐睁开眼睛。

无梦的睡眠带走了她身体和精神的所有疲惫，像是刚洗了一个热水澡那样舒适。此前她即使伴着温斯顿的呼吸声入眠，也总是会梦见另一个她不愿梦见的人。

如今她环着他入眠，他却反而不入梦了。

伊娃小心而缓慢地将自己的胳膊从汉尼拔的腰上抽离，指尖最终也脱离他怀抱的范围，她用另一只胳膊撑着自己的身体坐起来，打算离开。

然而白金色的发丝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刚离开床铺的背部又一次接触到了柔软的床单。

“你总是想去别的地方，伊娃。”

略有些沙哑的声音落进她的耳朵里，她在他手臂造就的囚笼之中，透过缝隙将没有焦点的视线投向虚空。

“你从我身边离开，又从巴尔的摩回到这里，你找到你想找的东西了吗？”

“或者说…威尔·格雷厄姆令你失望了吗？”

伊娃知道自己暂时无处可逃了，她从来到佛罗伦萨就一直避免和他谈及的话题，终于还是被这个男人提了起来。

她在他的怀里将脸换了个方向，朝着不见光的地方试图将自己隐藏起来，让回答也变得沉闷模糊。

“是的，他令我失望了。”

汉尼拔从胸腔传来轻轻的笑声，透过他们紧贴的身体传递给她，而这声音在她听来却尤为刺耳，像是在耀武扬威。

在她耐心耗尽的前一秒，汉尼拔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一样，一边抚摸着她的头发一边低声说着

“那么，关于那封信呢？”

“我们的安娜，她使你失望了吗？”

伊娃仍旧忘不了安娜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火焰能够将一切焚烧殆尽。那是她第一个亲手拯救的羔羊，然而促使安娜亲手弑母的是她，杀了千代的也是她，这场大火由她亲手点燃，也无法熄灭。

片刻，她平静地告诉他“你不能指望一个已经长出利爪的孩子，再把自己的爪子吞回去。”

伊娃感受到自己灵魂深处传来的钝痛，又无声无息地咽了回去。

汉尼拔的手掠过她脖子上即将愈合的伤口，与她耳语

“安娜和你很像。”

“只是，你的爪子有一半埋在你的身体里。”

“你自己吞回了你自己的爪子，伊娃，你也因此而痛苦。”

汉尼拔的话让她难以辩驳，她从初遇时就讨厌他的敏锐，作为心理医生的汉尼拔对作为患者的她，拥有绝对的掌控力，她从前厌恶这点，如今依然。

伊娃抬眸，银眸如同利刃一样对着他。

“至少还有一半能用来刺进别人的喉咙。”

汉尼拔的笑意没有丝毫减少，他俯身靠近她，如同吟诵但丁的诗集那样，以低缓的声音诉说着

“这世界在你面前张牙舞爪，它们透过你的眼睛肆无忌惮地伤害你，一半的羔羊伤害了你，你选择忍下痛苦，挥挥手让他们离开，一半的豺狼伤害了你，你用你的爪子撕碎他们而毫无负担。”

“你蒙上眼睛选择公平，即使这对你来说不公平。”

“但伊娃，我也是你痛苦的来源。”

他充满罪孽的眼睛照见了她的模样

“你把我放在了天平的哪一端？”

……

伊娃站在窗前。

她的手指搭在窗沿上，纤长的食指上套了一个钥匙环，下面连着一把银制的钥匙。那钥匙环在她的手上好似一枚戒指，她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钥匙，听它发出清脆的响声。

今天她的大多数时间是在窗前这样度过的。下午她试着读几本书，然而大约是气温升高，她读不进去。

独处时，万千的思绪涌上心头，搅得她无法安宁。

今早汉尼拔的话仍旧回荡在她的心里，尽管当时她用力推开了他，但她却无法推开他的声音，也无法推开自己脑中的思考。

伊娃的视线中似乎看到街角一个模糊的身影，她顿了顿，将上半身支出窗外去查看，那身影沿着街角朝她的方向而来，随着距离的缩短，那人的身形也越发明晰。

与此同时，她听见了街道的另一侧，熟悉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大概没有多久他们就会相遇。

攥着钥匙的手沁出冷汗，她将手里的钥匙朝街道的拐角扔去，钥匙清脆触地，成功吸引了来人的注意力，她迅速将身体缩回卧室，余光只来得及看见那人停驻的身影。

皮鞋触地的声音沿街而来，在门口停顿片刻，接着进入了客厅。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和头发，推开卧室门。

汉尼拔正在一楼，他刚刚换下他淡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白色的衬衫被金棕色的马甲包裹着，勾勒出他宽厚挺拔的身形。

伊娃提着紫色的裙摆从二楼的阶梯小步朝他而来，裙摆翻飞间像一朵紫色的云朝他飘过来。

她的出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汉尼拔望着她，欣赏而凝驻

“怎么了，我的小鸢尾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