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娜，威尔……

囚人者的眼中没有自负，只有恐惧，恐惧她的不受控制，恐惧她的逃离引发的崩塌。

莱克特医生，你也会恐惧吗？

思索间，她的余光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拿走她另一把钥匙的人正站在庭院里，仰头望着她。

伊娃俯下身朝他笑了

“你好，威尔。”

威尔看见伊娃的笑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心中有百般的话堵在喉咙里，五味杂陈，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句

“你好，伊娃。”

自从伊娃离开他，离开巴尔的摩，已经过去了许久。

随着她和汉尼拔·莱克特的出逃，巴尔的摩像是一位大病初愈的患者，在短暂的躁动后变得史无前例地平静。

从前她数次针对连环杀手的“公开处刑”让这座城市的阴暗面不敢再轻举妄动，巴尔的摩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个没有罪恶的伊甸园，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宁静会持续多久。

威尔无法对她说出埋怨的话，只剩下最后一丝难以消化的痛楚

“你没打一声招呼就离开了巴尔的摩。”

伊娃用手支着头，温和地注视着那片宁静的灰蓝色大海，黑暗的宝藏已经沉入海底不见踪迹。

“抱歉，梅森·维杰有没有找你麻烦？”

威尔陷入沉默，和玛格比起来，他所遭遇的那些已经不算什么了，不过他还是更想将这认为是她的无心。

“你离开时并不知道自己会给这座城市带来怎样的影响，不是吗？”

“不，我知道。”伊娃打消了他的念头，笑着说“我总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算不上善良，把威尔和玛格抛下也是事实。

威尔仰头望着她，他总是隐隐觉得她只对他坦诚了一半，那一半足够让他们保持这样的距离，足够让她身边的腥风血雨不会灼伤他。

“你对自己也总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吗，伊娃？”威尔注视着她“上次你割破了自己的喉咙，这一次你最坏的打算是什么？”

风把威尔的声音带到她的耳边，伊娃将碎发别在耳后，脖颈上的伤痕已经无处可寻，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里曾有一道伤口。

“他的食欲从未消退，然而我最坏的打算一次都没有成为现实。”

“也许只是推迟，我不知道。”

“当事实与自己的预期不尽相同时，人类能做的只有恐惧，还有虚张声势。”

“未知总是可怕的。”

伊娃垂下眼帘。

她的眼睛所看到的世界，最近与现实偏离得越来越远。

她好像开始无法猜透别人的想法。

贝蒂利亚原本有逃生的机会，她分明看见了那黑暗的自私的欲望，但贝蒂利亚却选择了回来救她；

威尔眼中对深渊的渴望如今已被抚平，她还丢下他不管不问，他分明可以不动声色地将她的行踪传递给梅森·维杰，却还是冒着风险来到了佛罗伦萨。

至于汉尼拔·莱克特……伊娃伸手覆上自己的旧伤，那里已经被他缝合得毫无痕迹。

“一种莫名的力量正支撑着我虚张声势。”伊娃向威尔吐露着她最深刻的恐惧

“像是我坐在赌桌上，分明没有筹码，却感觉我可以获得一切。”

一切最坏的打算都没有发生，一切都超乎她的意料，甚至包括汉尼拔·莱克特。

“那是赌局为了俘虏赌徒制造的假象。”威尔蹙起眉头，警醒着她“梅森·维杰已经在佛罗伦萨，你可以趁现在离开这里。”

伊娃将飘忽的视线重新投向威尔“……然后等他再一次通过屠杀冲破藩篱，再一次找到我吗？”

威尔知道伊娃不会轻易选择离开，她像是把所有人的生命都固执地背负在自己的身上，这也使她自囚于恶魔的身边。

威尔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他的筹码

“安娜也在赌桌上，成为了汉尼拔·莱克特和梅森·维杰的赌注。”

“你有赢的自信吗？”

伊娃的双手搭在了窗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她再一次将灵魂深处的钝痛吞了回去。逐渐理解了威尔的意图，伊娃轻笑着说

“你也把她当做赌注了啊，威尔·格雷厄姆。”

威尔没有回答，他紧抿双唇。拿一个十岁的孩子作为赌注不算高尚，但还有别的手段能让她放弃这场无望的赌局吗？

原本他计划在梅森知道他们的行踪之前，带着安娜找到伊娃，让她们一起离开这里。

但眼下安娜早已叛变，至少在梅森·维杰和汉尼拔·莱克特那里，不用担心安娜的安危。

安娜站在伊娃的对立面，当安娜对伊娃扣下扳机时，伊娃能够狠得下心吗？

他不这么认为。

赌局的胜算越来越小，那么只让伊娃离开，也是好的。

掐在窗沿上的手慢慢放松，伊娃抬眸看向头顶的太阳，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的头顶，温暖刺目。

“安娜也在佛罗伦萨，对吗？”

“汉尼拔本该中午回来的，有什么事情牵绊住了他。”

威尔看着伊娃淡然的神情，默然无言。

他没能改变她的决定。

伊娃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苍白而单薄，她的声音却平静而果决

“如果不是你和贝蒂利亚，回到巴尔的摩的我应该也只剩下了一副空壳。”

“你们一直站在我的身后，比亲人还要可靠。”

“但我还有许多的恩怨没有厘完。”

“在那之前，请再等等。”

威尔想起了在维杰宅邸时，伊娃用纤弱的身躯挡在他的身前，向那面目可怖的怪物举杯致意。

她的逃离从来都是一场虚妄的幻觉。

从巴尔的摩的冬天开始，她就一直坐在那腐朽而辉煌的庄园里，孤独地参与着这场怪物的血腥狂欢，它们放浪形骸，而她孤注一掷。

时至今日，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