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中,只剩下伊娃与安娜。
伊娃的咳嗽渐小,安娜复杂地看着她,她们刚才的对话她多少听到了一些,面对失去的孩子的玛格,伊娃的话语却尖锐冷血,与下午拉她入怀时的模样大相径庭。
当然,伊娃杀了千代,本该如此残忍。
“你有话想对我说吗,安娜?”
温柔的声音如同月光照在她的身上,伊娃正凝望着她。
除却她身上的血污与凌乱的发丝,她们仿佛又回到了午后的时光。
“你为什么杀了千代?”
安娜将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千代,莱克特先生,她最重要的人因为伊娃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她。
伊娃平静地回答她“因为她要杀我。”
安娜对此也心有预期,她低声说“莱克特先生对千代来说很重要,他对我也很重要。”
孩子的世界简单纯粹,他们只知道分辨对自己好的人,以及对自己不好的人,世界在他们眼里也只有黑白两色。
伊娃抬头对着月光轻呼一口气,月色的氤氲下将天空由浅及深地染成墨蓝色。
“你同情千代吗,安娜?”
安娜毫不犹豫地点头。
伊娃收回视线,对着安娜淡淡道“那么你也应该同情你的生母才对。”
温润的月色被乌云遮蔽,黑白两色的世界地动山摇,安娜不敢置信地看着伊娃
“你凭什么将她们相提并论?”
她的温柔像是一场梦境,此刻她的吐息如同毒雾
“你的生母偏袒上帝,你的继母偏袒恶魔,她们的区别在哪里?”
安娜一时找不到话语与她对抗。
“当善良失去原则,就会变成愚昧,愚昧与权利结合,就会带来灾难。这点,你应当深有体会。”
“没有原则的善良就不是罪恶了吗,安娜·布莱克?”
安娜感到一股混沌的力量在她的身体里乱窜,像是愤怒,却没有方向。
“不是的,不是的!”她抬高了声音“千代连虫子都不忍心杀死,她是个善良的……”
“可她却忍心杀死我,安娜?”
淡漠的声音截断了她的话语,安娜尚未出口的辩驳被掐断了声音,她不理解为什么伊娃要如此残忍。
从下午直到现在,她一直在犹豫自己是否真的应该杀了伊娃·怀特。伊娃对她温柔的态度真的如同一位母亲,令她差点就相信了莱克特先生的话。
可伊娃·怀特却随手就倾覆了她的幻想,这样冷血,这样残酷。
在安娜动摇时,伊娃平静地告诉她
“这世上有许多的母亲……”
“当她们生育时,就创造了世界上最紧密的信任关系,这是天生的权力。”
“有的母亲将子宫作为换取钱财的工具,对孩子置之不理;
有的母亲委身于他者的权能,将孩子作为上供的牲祭;
有的母亲用泛滥的善意滋养罪恶,令无辜者成为牺牲品;
有的母亲宁可挥刀向更弱者,也不愿斩断自己脖子上的锁链。”
她抬起银眸,忒弥斯在她的眼睛里举起了利刃。
“她们用利爪和毒液摧毁她人的世界,却借用母爱佯装自己的痛苦。”
“她们,不是母亲。”
伊娃仰起头,海风吹拂着她白金色的头发,她轻声低语
“安娜,我不会为我的行为道歉。”
“因此,你也必须选择你认为正确的答案。”
“谁是罪人?”
“你的枪口,该对准谁?”
……
什么是正确的,母亲?
她的面前摊开一本圣经,温暖细腻的手指着上面晦涩的语句。
这里写着的就是正确,安娜。
不要思考,不要反驳,恶魔寄居于你混沌的念头里,它会让你与上帝作对。
因此,不要反抗。
什么是正确的,千代?
温热粗糙的手帮她扶起沉重的猎枪,对准她们今天的晚餐。
正确的准则不存在,安娜。
我们都只是食物链里的一环,弱肉强食。
保护好你自己,这就够了。
“你的枪口,该对准谁?”
咸腥的海风把她从回忆里捞了出来,眼前的女人平静而淡然,提问的声音没有温度,只是等待她的回答。
安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直到此时,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去而复返的玛格如同地狱里索命的冤魂。
“行刑时间到了,伊娃·怀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