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力向下按压。
三十次的按压后,他俯身为她冰冷的双唇渡气,希望将她从生与死的边缘唤醒。
伤口再次崩解,意识开始涣散。
汉尼拔一次又一次,不断地透支自己的体力,重复着这个动作。
汉尼拔跪在伊娃的身畔,时间化成的利刃正随着他的动作,一次又一次,升起又落下,缓慢而残忍地凌迟着他的生命。
伊娃正将他捆绑在她的身边。
也如她所说的,绑住了他的死亡。
离开与留下都在死神的裙摆之内,她知道他必然会选择留下,为他们争取一线生机,此时,期盼将会成为最残酷的刑罚。
他俯身为她再一次渡气,她冰冷的双唇如同死神的轻吻。
这样的事情,在他们之间是第二次发生。
……
伊娃·怀特,16岁,被迫害妄想症。
汉尼拔翻阅着手中的档案,从字里行间拼凑这位病患的画像。
……患者涉及迫害主题时表现出固着的信念,缺乏现实检验能力……这些都是被迫害妄想症的典型症状。
不过吸引他注意的,是多次出现的转诊记录。
……患者出现极端性防御行为,兹以转诊,建议进行药物干预……
……长期性持续性妄想行为未能得到控制,并出现攻击行为,兹将其转诊……
……由于未能与患者建立基本的信任关系,兹将该患者转诊……
信任的建立对于被迫害妄想症患者来说固然艰难,但病患自5岁时就被执行了长达11年的心理干预,病症却依然根深蒂固,这的确格外罕见。
汉尼拔合上了档案,又看了眼日程表,他打算为这位患者预留出两个小时的咨询时间。
恐惧是人类最强烈的情感之一,它可以迸发出巨大的力量,也绝不会空穴来风。
他好奇,让这位怀特小姐如此恐惧的,究竟是什么。
在初夏的傍晚,汉尼拔终于见到了伊娃·怀特,他的新患者。
这位怀特小姐看起来十分仓皇,而她覆在眼上的黑纱让他想起了礼物盒上的丝带,欲盖弥彰。
礼物盒里的东西总是超乎人们的预料,那一般被称为惊喜。
他在她的身上多花了些时间,找到了她恐惧的源泉。
恶意。
而这并非源自她的妄念,而是来自于她双眼所见证的事实。
汉尼拔帮她顺手处理掉了那位家庭教师,它将作为晚宴的第一道主菜。
庆祝他找到了从天而降的馈赠,他的礼物,他的惊喜。
他的伊娃。
让伊娃来到自己的身边并没有费太多功夫,这个女孩已经对他产生了信任,微小的抵触可以被时间和环境消磨,他为此办好了领养手续,也打理好了她的房间。
但她试图杀了他。
极高的自尊心,极其无力的身体,还有极其敏锐的那双眼睛。
构成了一次鲁莽的注定失败的谋杀。
伊娃·怀特,在她双眼睛所描绘的世界里,汉尼拔·莱克特是一个罪无可赦的恶魔。
她对莱克特医生构建的信任没有完整地迁移到他的身上。
他需要再花些时间,汉尼拔·莱克特思索着。
她开始习惯了他的存在。
她开始主动寻找猎物。
她开始举起她的利刃。
她开始缓和了态度,试图与他周旋。
她在保护她的羔羊。
无论多少次,那双眼睛看向他时都冷得出奇,然而她的嘴开始说出动听的话,举止逐渐变得亲昵而温柔。
伊娃有着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傲慢,她洞悉他人的欲望,并且不屑于掩藏自己的目的。
但她一般都能得到她想要的。
汉尼拔在棋盘上吃掉了皇后,这将是他赢的第三局。
伊娃早就用光了所有的底牌,这是她改不掉的缺点,傲慢至极。
在他再次落子的前一瞬间,汉尼拔看见她来到棋盘之上,她的膝盖正压在早已空荡的骑士的位置,周围的棋子都为她的动作而震颤,成型的棋局陷入混乱。
伊娃那双在他面前无限放大的银眸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倒影,她夺过了他手里的国王。
咫尺之间,她的声音再次变得动听
“将死。”
汉尼拔将她揽坐在自己的怀里。
伊娃还是得到了她想要的,他也得到了他想要的。
他想要在她的眸光里存在久一些。
伊娃·怀特的视线总是被别的事物牵绊,威尔·格雷厄姆,贝蒂利亚,安娜……为了那些她认为值得她逗留与保护的人,她会鲁莽地付出生命的代价。
不管他们是否别有心思,是否将她视作蛇蝎,是否恨她入骨。
她温暖的视线里从来没有罪人的位置,羔羊也无法撼动她的决定,但她会给予它们怜悯。
汉尼拔终于想要剖开她的心看看,里面是不是空无一物。
在他动手之前,伊娃先一步割破了自己的喉咙。
卡波尼宅邸里全是属于她的气味,血腥,酸涩,汉尼拔伸出手按住她破裂的血管,连自己的伤势都无法顾及,羔羊的自由就在她用鲜血铺成的路上。
她的身体逐渐变得冰凉,那阖上的眼睛里或许再也不会有他的倒影,那冰冷的双唇也永远不会再说出动听的话语。
汉尼拔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
那大概叫做,恐惧。
伊娃给予了他足够漫长的冬季,让他独自咀嚼这种情绪。
久别重逢的第一面,他又一次在那双银眸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残忍,并且傲慢,明目张胆地将捕兽笼放在他面前,等待他自己主动走进去。
但汉尼拔看到了赌局的终点,看到了被她紧握在掌心的她自己。
那是他想要的东西。
因此,他坐在了赌桌前,任由捕兽笼的尖刺卡进他的血肉。
在那双对罪人永远冰冷的眼睛里,汉尼拔看到了一瞬即逝的怜悯。
他染上笑意。
那是她天平上唯一的错漏,无情之外的宽容,原则之上的偏倾。
为此,他会押上一切。
……
痛苦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体里,伊娃猛然睁开双眼,吐出肺里令她窒息的海水。
浪潮的声音带着回忆一同袭来,恶魔将她从生与死的边缘召回,她尚未迎来解脱。
侧目望去,汉尼拔·莱克特正陷落在黑暗的沙滩上。
伊娃来到他的身边,借着月光用视线描摹他的模样,伸手与他十指相扣,感受他的余温。
汉尼拔半阖着眼,身体冰凉,死神如同击岸的浪潮舔舐着他的脚踝,每一次的触碰都将他向死亡拖拽而去。
而在月光下,他用最后的余力看向他残忍的爱人,模糊的视线只剩下她银白的身影,连神情也无法看清,她指尖的触感也无法明晰。
伊娃俯身在他的额头落下轻吻,缓慢地,温柔地抽回了与他相扣的手。
她站起身,沙砾黏着在她的衣裙上,像是最后的挽留。
伊娃在月光的指引下转身离开无光的海岸,向前走去。
明明连她的身影都看不清楚,她的触摸都感受不到,但他却能听见她离开的脚步声。
一步,又一步,越来越远。
冰冷的海浪舔舐不到她的脚尖,她没有回头。
在无光的深渊里,汉尼拔冰冷的嘴唇呢喃着她的名字,在临刑前说出最后的忏悔
“伊……娃……”
直到海风彻底吞没了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