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之下,她处在深渊。
伊娃不断地坠落,坠落。
冰冷刺骨的海水托住她的身体,淹没她的口鼻。
如同她童年时无数次做过的噩梦一般。
巨大的黑暗锲而不舍地缠绕着她。
无法呼救,不能得救。
不过如今,她也不必再求救了。
伊娃在深渊中攀援着那唯一的热源。
这里除了他们两个,什么也没有。
好在还有他们两个。
他们终于可以一同下坠,一直坠落到看不见天空的至暗之处
伊娃睁开眼,从肺里释放出最后一点氧气。
漫长的回忆在眼前浮现。
她赢了。
……
一双蔚蓝的,总是含着明媚笑意的眼睛,在望向别处时那样温柔,那样快乐。
但那双眼睛留给她的,只有恐惧与厌恶。
她的母亲……凯瑟琳娜。
伊娃隐约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出现并不被期待。
于是,她蒙住了自己的双眼。
她终于听见了凯瑟琳娜饱含爱意的话语,她借用它们一次又一次地磨平内生的尖刺。
喀啦,喀啦。
温柔的声音,厌恶的视线
喀啦,喀啦。
亲切的举止,恐惧的神情
喀啦,喀啦。
温暖的话语,疯涨的恶意。
回过神来,她每天用来磨灭尖刺的手,不知何时生出了能握紧刀的力气,她手里的砺石也变成了薄如蝉翼的匕首。
讽刺的是,她的尖刺最终依旧生长出来了。
母亲的憎恶成了她的憎恶,并借由染血的利刃,回到了母亲的身上。
她一脚踩空,从光明的世界彻底跌落。
在深渊之底,汉尼拔·莱克特接住了她。
……
深棕色的,总是思索,琢磨,好奇的那双眼睛,在看向她时会蕴些笑意。
汉尼拔·莱克特想要一只宠物。
他的眼睛如此告诉她。
他朝她伸出那温热干燥的手掌,邀请她的贴近。
她不总是愿意靠近他。
她不是宠物。
上一个将她当做宠物的人,脸颊上开了个洞。
不过汉尼拔并不在意这些,他只是耐心地带她参观那血色的乐园,邀请她共享他的盛宴,等待她选择心怡的猎物。
在神所开辟的天地里,她找到了她的羔羊,也找到了无法赦免的罪人。
她再次举起刀,用力挥下。
血溅在她的脸颊上,每一次的审判都令她与黑暗更深地纠缠。
汉尼拔对此,乐见其成。
血与死亡筑就的乐园里,她能够感受到放浪形骸的快意,人骨做成的过山车上,她听见人们的恐惧与悲鸣。
她和这些人有什么区别。
宠物与羔羊有什么区别。
屠宰与被屠宰有什么区别。
她的自我迟早会在汉尼拔·莱克特的掌心磨灭,相比起她面对凯瑟琳娜时的自我灭杀,他会格外温柔。
那么,她该为此开心吗?
绝无可能。
伊娃折断了染血的匕首,并决意离开。
一次,两次……
鲁莽的逃亡,预谋的逃亡,绝望的逃亡……
那双深棕色的,总是静观其变的,含着丝丝缕缕笑意的眼睛里,不为人知的思索开始变多。
他依旧伸手邀请她的靠近,她沉默着来到他的身畔。
项圈被套上又撕烂,绳子被剪断又重连。
伊娃知道汉尼拔没有得到他想要的。
他们都没有得到彼此想要的,只有底线在倾轧中越发明晰。
在无言的对峙中,她看见汉尼拔的目光发生变化。
伊娃知道那是什么。
食欲。
汉尼拔不会再放她离开了,在他吃了她之前。
在那充满罪孽的眼睛里,她会被砍断手脚,被永久禁锢,汉尼拔·莱克特将会亲自给她喂下安眠的红酒,在沉睡中划开她的胸膛。
那里有汉尼拔想要的盛宴。
她的心脏。
欲望对伊娃来说是最清晰的事物。
她用心脏作为赌注,换得了贝蒂利亚的自由,汉尼拔·莱克特的自囚。
当从深渊中离开,她的翅膀在烈日的灼烧下逐渐融化,并重新跌落。
离开他,她又打算去哪里呢。
在她初次反抗时,汉尼拔·莱克特带着笑意的问题环绕在她的耳边,可恨的是,他对她的境遇原来早有预料。
原来于她而言,容身之处从来不存在,只有夹缝中的游离与徘徊。
光明的世界没有她的庇护所,黑暗的世界有汉尼拔·莱克特,他一直在等着自己回到他的身边。
她会回去的,但他们需要做个了断。
久别重逢的第一面,汉尼拔依旧渴望她的心脏,却平静地为她缝好了伤口。
那份渴望在漫长的时间里已经化作贪婪,他比离别时想要的更多。
汉尼拔·莱克特希望由她亲手献上自己的心脏,如同她将自己的生命交由安娜,交由贝蒂利亚那样。
多么大胆的,狂妄的渴望。
伊娃想着,不禁笑出了声。
那么在她心脏停止跳动之前,汉尼拔都不会离开她的身边了。
这场漫长的赌局里,她给予了贝蒂利亚自由,斩断了安娜头上的木偶线,也使威尔免于跌落黑暗。
她手里紧握的,最初的,也是最后一个筹码,是她自己。
当汉尼拔那双充满欲望的眼睛投向自己时。
伊娃知道,她赢了。
……
冰冷刺骨的海水裹挟着他们,也冻结了知觉,汉尼拔·莱克特在波涛中浮沉,另一只手抱着丧失意识的伊娃,他将她的下巴搁在自己肩膀上,让她的口鼻浮出水面。
所幸海水冻结的还有他伤口的刺痛,但意识随时可能涣散,汉尼拔带着伊娃,用仅剩的力气向岸边靠近。
汹涌的浪潮将他们拍向岸边,汉尼拔蹒跚着带她离开,在第一次跌倒之前,他带她抵达了海浪不可触及的地方。
暗色的沙滩上,伊娃在月光下格外安静,她早已没有了呼吸。
汉尼拔让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将双手十指交叉按在她心脏的位置上,那里也没有了跳动的迹象。